【第147章 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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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鎮上回來之後，張成每晚都巡夜。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閉著眼睛躺在炕上，耳朵卻豎著，聽院子外麵的動靜。風吹草動，樹枝搖擺，野貓叫春，每一聲都能讓他從半睡半醒中彈起來，伸手去摸炕頭那把土銃。接連幾夜折騰下來，人瘦了一圈，眼窩凹進去了，顴骨凸出來了，老二杏兒看著心疼，勸他：“老大，你睡吧，我聽著。”他搖搖頭，把土銃背在背上，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踏雪跟在後頭。這隻小狗崽已經半大了，四隻白爪子踩在石板上，沒有聲音。它不知道什麼叫巡夜，可每次張成出門，它都跟著，不聲不響地跟在後頭，張成停它停，張成走它走。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月亮還沒出來，天黑洞洞的，山是黑的，樹是黑的，路也是黑的。張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眼睛盯著前方，耳朵聽著四周。他先繞著院牆走一圈，從東頭走到西頭，從西頭走到東頭。院牆是新砌的，石頭壘的，一人多高，頂上插著碎玻璃片子，月光底下亮閃閃的，像一排獠牙。他用手推了推每一塊石頭，看有沒有鬆動的。都結實，沒有一處鬆動。他又檢查了大門，門板是新釘的，鉸鏈是新換的，門閂是粗鐵棍，插得死死的，推不動，拉不開。他拉了拉門閂，又推了推門板，確認關嚴實了，才轉身往後山走。
後山的路更黑，兩邊的樹把天遮得嚴嚴實實，月光漏不下來。張成摸著黑往上走，腳下的路他走了幾百遍，哪塊石頭凸起，哪個地方有坑，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踏雪走在前頭，比他看得清，走幾步就回頭看看他，等他跟上來了再繼續走。走到半山腰那棵老鬆樹下，張成停下來，站在那裡往山下看。院子在腳下，灰灰的，小小的，像一塊積木。那盞燈籠還亮著，老二杏兒點的，說點著燈亮堂，他不在家的時候，幾個小的看著那盞燈就不怕。他站在那棵鬆樹下看了很久，風吹過來，鬆針沙沙響。他轉過身，繼續往上走。
後山坡上，三座墳靜靜地躺著。月光出來了，淡淡的，照在墳頭上，土是黃的，草是枯的，墳前那些野花早就謝了，隻剩乾枯的花梗，在風裡搖著。張成在秀蘭墳前坐下來，把土銃靠在旁邊的石頭上，踏雪趴在他腳邊，把腦袋擱在他鞋麵上。他伸出手摸了摸踏雪的頭，毛軟軟的，滑滑的。
“秀蘭，今天地裡那批白菜苗又長高了，有一拃了，綠油油的，你再過些日子就能吃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吃不到了，我替你吃，替你多吃幾口。”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鬆樹嘩嘩響。那聲音像有人在笑，笑得輕輕柔柔的，像風吹過麥田。他聽著那聲音，等著那聲音停下來，等了很久，風還在吹，鬆樹還在響。
“秀蘭，那幾個小的又長個子了。老八張旺的棉襖袖子短了一截，老二杏兒給他接了一截，接的布顏色不一樣，灰一塊藍一塊的，他也不嫌，穿得可高興。老九三蛋那小子天天抱著踏雪不撒手，踏雪都被他抱煩了，見他就躲。老十四妮現在會做飯了，蒸的饅頭比老二杏兒蒸的還暄騰，就是有點黃，堿放多了。你教她的，她沒忘。”
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那隻銀鎖，秀蘭她爹送來的那隻，黑黑的，生了鏽。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硌得手心疼。他把銀鎖舉到眼前，月光底下，花紋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隻有“長命百歲”四個字還能勉強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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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你沒長命百歲，你連二十歲都沒到。”
他的聲音在抖。他把銀鎖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又放回口袋，拍了拍，怕掉了。
踏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把腦袋擱在他鞋麵上。風停了，鬆樹不響了。山坡上很靜，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他坐在那裡，像個守墓人。不，他守的不是墓，是家。下麵那個院子，那九間房子，那十四個人，是他的全部。誰也別想再碰。
月亮挪到天中間了，又圓又大，照得山坡上亮堂堂的，那三座墳像三個熟睡的娃娃。張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土銃背好。他走到老十五的墳前蹲下來，把墳頭上歪了的石頭擺正。又走到老十六的墳前蹲下來，把被風吹跑的幾根枯草撿回來，壓在石頭上。然後回到秀蘭墳前，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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