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您幫過我。”
周大牛抬起頭看著他，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他的眼淚流得更凶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流進脖子裡，流進衣領裡。
“您幫過我。”張成又說了一遍，聲音還是不大，可那四個字裡裝的東西太多了——當初逃出來的那些日子裡，周大牛收留過他們，給他弟弟妹妹吃過飯，給他指過去鎮上的路，給過他家自己舍不得吃的雞蛋和菜乾。那些恩情他一直記著，一樣都沒忘。他不需要周大牛磕頭，他欠周大牛的，一條命都還不完，還一個頭算什麼？
周大牛被他扶著手臂站直了，用袖子擦了擦臉，擦了又擦，擦不乾淨。他張了幾次嘴，終於擠出聲音來。“張成，我……我怎麼謝你？”張成搖搖頭。“不用謝。”他轉過身，往山上走。周大牛牽著牛跟在後頭，一路走一路抹眼淚。
到了山路口，周大牛停下來。“張成，牛我自己牽回去，你們回去吧。”張成點了點頭，帶著老三石頭和老四張石往山上走。走了幾步，周大牛在身後喊了一聲。“張成，你以後有什麼事，隻管來找我！”張成沒回頭，擺了擺手。
回到院子，老二杏兒正帶著幾個小的在門口等著。她看見張成背上的土銃，看見老三石頭手裡的砍柴刀，心裡明白了幾分，沒問，轉身去廚房端飯。
張成把土銃掛在牆上，把火藥葫蘆和鐵砂袋子放在旁邊的架子上。他在台階上坐下來，踏雪跑過來趴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
老三石頭和老四張石把砍柴刀放回原處，洗了手，也坐下來。三個人坐在台階上曬著太陽。老二杏兒端了飯出來，一人一碗，蹲在他們麵前。
張成接過碗低頭扒了一口飯，米飯在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看著自己那雙手，手指頭粗粗的，關節很大，指甲剪得齊齊的。這雙手今天差點就開了槍，不是對準牛，是對準人。他以前用土銃嚇唬過疤臉，也對著那些人開過槍。可那是在山裡，在夜裡，對著的是歹人。今天是大白天，在人家村裡，對著的是幾個雖然無賴但不至於要命的莊稼人。他要真開了槍，就回不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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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裡的飯吃完了，站起來，走到後山坡上。三座墳，並排躺著。他在秀蘭墳前蹲下來，把墳頭上歪了的石頭擺正，把被風吹過來的枯葉撿走。
“秀蘭，我今天差點開槍了。”他在心裡說。“對著幾個無賴，為了一頭牛。”風吹過來，鬆樹嘩嘩響。那聲音像在問“然後呢”。他在心裡說：“沒開。我把牛要回來了。”鬆樹又響了一陣，像是在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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