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場的門已經關了。考生們陸續交卷離場，腳步踏過貢院的青石板，在午後的日光裡散向不同的方向。張醒蘇等到最後一份卷子收齊，才從主考官席上起身，穿過已經空了大半的考位，走到第三排中間的位置。他低頭看了一眼桌角貼著的考號，和手裡那張被單獨收起的卷子對照了一下，確認無誤，然後轉身走出貢院。
李四在後堂等著他，正坐在一張圈椅裡喝茶，看張醒蘇進來把卷子遞過去，他接過來鋪在桌麵上，低頭開始看。
前兩行還能看，字跡工整，起筆收筆都算端正。第三行開始，意思擰了，像是一條路走到一半突然換了方向，他想拐回去，拐到一半發現走不通，又換了一個方向，卻像是還沒想好下一句該接什麼。中間有一段引了一句前朝典故，引用時把人物弄混了，像是把兩個人的事安在同一個人頭上。後邊又有一段論政策，論點大致能抓住，但論據鬆散，像是寫的時候自己也不確定那個例子能不能撐住，硬寫了上去。
李四的眉頭皺起來了。他把卷子翻到第二頁，看到一半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像是正在確認這些字確實都是一個人寫的，沒有因為疲倦或分心而出現明顯的錯漏，隻是它在某些段落處連續偏轉了三次，像是他自己也在猶豫該往哪邊落筆。
“怎麼樣？”張醒蘇站在旁邊問了一句。
李四沒有回答，又看了一段，然後放下卷子，用指節在卷麵上輕叩了一下，把它遞給張醒蘇。
張醒蘇接過來看了兩行，然後也皺起了眉。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放下卷子，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這……這也來考？”
李四看了他一眼：“你確定是王大壯的卷子？”
張醒蘇點頭：“我特意安排人去拿的，收的時候我在邊上看著，考號也對。”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是他本人的筆跡。”
李四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那份卷子，像是在重新評估自己對王大壯的判斷：“這個王麻子，望子成龍也要有個度。這種水平，讓他進京浪費什麼錢呢。”他搖了搖頭。
張醒蘇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那裡看著李四，像是在等他把下半句說出來，李四沒有說，所以張醒蘇開口了：“太上皇想要栽培這個學子？”
李四點了點頭：“是這個意思。”
“為什麼？”
李四又拿起卷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眉頭還皺著：“當初我毒發幾乎身死，是這個王麻子幫我找的人參。我有心栽培他的兒子……”他把卷子往前推了推，指腹按在那些歪斜的墨跡上，聲音放緩了一些，“隻是這……狗屁不通。氣死我了。”
張醒蘇的目光從卷麵上收回來，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該說的話已經在卷麵上被證明過了，不需要再重複。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最後那兩句話還是沒有落地，在那道淺弧出現後重新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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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索性不再開口，站在原地保持著一個等待的姿勢，像是正在等李四自己決定這件事還要不要再談下去。
李四看了他一眼。
張醒蘇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地麵上，像是不準備在這件事上讓步，但也沒有主動迎上去接住那道目光，隻是停頓在那裡，等著李四自己把剩下的話拿出來掂量一遍。
“其實吧，我覺得這小子也不是一無是處，雖然文章狗屁不通，但這字還是說得過去的。”李四小心說著。
“太上皇可是要徇私舞弊？”他問。聲音很穩。
李四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能行嗎？”他小聲問，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
“你說呢？”張醒蘇皺著眉。
李四的笑容僵在臉上，像是在那裡停了一拍才意識到這句話確實是說給他聽的。
他點了一下頭，又把考卷拿起來看了一遍：“好像確實不太行啊。”他乾笑了兩聲，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兩人沒有再說話。
後堂裡安靜了一陣，像是剛才那段對話把房間裡所有能說的話都用完了，窗外的鳥叫了兩聲，又停下。
李四換了個坐姿。
他喝了口茶像是漫無目的地開口了：“你兒子挺高大英俊的。”
張醒蘇眉頭一動：“我兒子有婚約了。公主性子太活潑。”
“哦，八字挺合的。”李四接著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的事。
張醒蘇半天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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