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結束，薑明沒有回住處。
他一個人去了操場。這個點操場上已經沒什麼人了，隻有看台底下還亮著一盞燈。他站在燈照不到的暗處，腳尖一點，身影融進夜色，朝北飛去。
從縣城到京都，直線一千多公裡。
幽冥神梭在夜空裡穿行，腳下是一層一層的黑，村莊和城鎮連成片退過去，偶爾閃過幾點燈火，很快又被夜色吞掉。
幾分鐘後，他落在京都的街頭。
他沒心思看這座城市的繁華。他來這兒，是來找人的。
他記得前世有個導演，叫張合。
這人算是一躍成名。一部幾百萬成本的文藝片，讓他拿下了國內外不少獎。
片子薑明看過，印象很深。故事講一個中年男人在冬天回到故鄉，跟父親、跟自己、跟那些回不去的東西做最後的告別。
鏡頭很有感情，每一幀都凝聚著故事。
那是他前世在出租屋裡看的。看完他坐了很久，屏幕黑了也沒動。
他那會兒剛畢業，什麼都還沒做成，片子裡那個中年男人，跟他父親有點像。
按時間算，那部片子問世還有幾年。這個人在哪兒，薑明不知道。
張合在采訪裡說過，拍那部電影之前，他失敗了兩次。那段時間他一直在拉投資的路上，被人拒過，被人放過鴿子，也差點答應過一些他不願意答應的事。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眼神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情緒，不過很快又藏了回去。
薑明當時沒太在意。現在想想，那句話裡藏著一整段路。
他把氣息收住，神識放開。張合的臉印在腦子裡，他浮在城市上空，一層一層地搜過去。
底下是成片的燈火，一條條街往前鋪，聲音和氣味一起湧上來。以他現在的修為，搜完這麼大一座城，一個小時也足夠了。
薑明向來運氣不錯。十多分鐘後，他在一家酒店裡發現了張合。
張合正在陪酒。
包間裡就兩個人。桌上大半瓶白酒，幾盤菜沒怎麼動。張合喝得滿臉通紅，領帶鬆了半截，還在說話，還在笑。對麵坐著個年紀不小的女人，穿得講究，脖子上一條項鏈，在燈下反著光。
她的目光落在張合臉上，從眉眼看到鼻梁，又從鼻梁看到嘴唇，似乎在估一件東西值不值這個價。
張合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他捏著杯腳，指尖發白。
女人說了句什麼，說得很慢，像這件事她已經說過很多遍。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掛回去，低頭把杯子斟滿，仰頭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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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他放下杯子，手在桌沿上撐了一下，才把身子穩住。
薑明沒有急著下去。他懸浮在酒店上空的夜色裡，安靜地看著。
他能聽到張合的聲音，聽到那個女人的笑聲，聽到酒杯和桌麵碰撞的聲響。
大約十分鐘後，張合賠著笑，把那個女人送上了車。
酒店門口停著一輛豪車。女人上車前，回頭跟他說了一句話，拉開後門，卻沒有馬上坐進去，手扶著車門看著他。
那是邀請。
張合的腳往前挪了半步。他臉上還掛著笑，身子卻僵了一下
薑明在樓上看得出來，他心裡的那道線正在倒塌。
就在這時候，張合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他女朋友的來電。他看了兩秒，沒有接，把手機扣在掌心裡。
那一瞬間，他往前挪出的半步，收了回來。
他抬起頭，笑著跟女人說了句什麼，搖了搖頭。女人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彎腰鑽進車裡。車門關上，車燈亮起，拐過街角，很快沒了影。
他當然知道那輛車意味著什麼。
張合站在酒店門口，站了很久。
風從巷口灌過來，掀起他西裝的下擺。他慢慢吐出一口氣，抬起手，在臉上用力揉了揉，揉了揉很久。
然後從口袋裡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大口，煙從鼻子裡噴出來，被風吹散。
對麵是這座城市最亮的一段路，樓上的燈全亮著，玻璃反著光，一層一層，看不到頭。
他抬頭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
薑明落在不遠處的街角，手鐲一動，一輛黑色賓利憑空出現在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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