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星，處決後的第三夜。
城市上空的裂縫沒有變化，依舊像一道紫黑色的舊傷，橫亙在環星屏障之外。主星人已經學會了在那種光下睡覺。街上又有了賣夜宵的小攤，油鍋裡的熱氣熏著塑料布，一串串小燈掛得歪歪斜斜。但巡邏隊多了三倍，皇城區東麵一條街上，憲兵的槍口亮著細細的藍光。
秦楓坐在原最高參謀部地下三層的小審訊室裡，對麵是一麵灰牆，牆上有暗褐色的斑，像雨水泡出的痕跡。他已經脫了外套，隻穿一件黑色長袖。卷到小臂的袖口下，纏在左手指上的紗布已經被血滲透成赭色。他沒有換，隻是偶爾活動一下指節。
“那些死士嘴裡挖出來的東西不多。”張黑虎站在門邊，半身隱在陰影裡，聲音像鐵渣子一樣糙，“還在天上掛著的那幾片‘接引證’，倒是有人半夜去偷。被哨兵打死了兩個，活捉一個。這小子是個跑腿的，人聯戶籍，以前在第三城區做殯儀館雜工。”
秦楓抬眼看過去。
“他說，他們天天往舊教堂地底送蠟，一箱一箱的，全是人油味的蠟。那些蠟送到最底下，會被‘無臉人’點著，照著牆上一張圖看。圖是用活人頭發混著血畫的，畫的是宇宙。”
“宇宙。”秦楓重複了一遍。
張黑虎把那雜工斷續招供的話全調了出來，投影在牆上。那人的聲音抖得厲害，像從嗓子眼外頭擠出來的一樣。
“我、我隻是送蠟……有一次碼累了，抬頭看了一眼。那圖畫得可大，一整麵牆都是。黑的地方比亮的多。無臉人站在圖跟前，手指頭那麼一點，點在一個地方，說，那裡就是暗麵……是他老人家會在那兒等我們……”
“點在哪裡？”秦楓問。
畫麵裡的雜工縮成一團，半晌才抬起一根手指，朝自己的左胸口戳了戳。
“他說在人心裡頭。可是再問，他說……說在室女座和天爐座中間的……黑暗最厚的那一塊。”
審訊室隔壁，蘇婉儀正通過單向玻璃觀察。
她比昨天更憔悴，嘴唇乾得起了皮。白色內褡外頭套著件寬大的黑色外衣，倒襯得鎖骨的線條格外明顯。她安靜地站了很久，直到秦楓出來。
“他說的‘黑暗最厚的地方’，會不會是銀道麵盤麵外側那處無星區？”蘇婉儀翻出數據板，調出星圖，“室女座和天爐座中段，正好有一條橫向的星際塵埃暗帶，綿延七千光年，裡麵的恒星密度極低，背景輻射也異常。人聯過去管那一帶叫‘大空盲區’。”
“不是那一條。”秦楓說，“他戳了心口。胸口的左下方，從星圖上看，不是銀道麵，是更高的區域，南銀極附近，室女座星係團邊界外一片沒有名字的空洞。那裡沒有星係，沒有物質，隻有極弱的宇宙微波背景。”
蘇婉儀愣住了。她的手指在星圖上劃過，最後停在一片幾乎全黑的區域。那裡沒有任何已知星圖上的標示。
“宇宙暗麵。”她低聲道。
秦楓讓布爾瑪調出了那片區域的所有探測記錄。隻有三次，而且都是聯盟前身時期的古老探測器擦邊傳回的數據。那些數據隻有一個共同點：在那個方向，空間曲率不是接近零，而是像被什麼壓平後又往內側卷曲，像一張紙的邊緣。
“裂縫是在給某個更大的東西讓路。”秦楓又說了一遍，像說給自己聽，“那些裂縫的排列方向，全都指向這片暗麵。升格意誌將要著陸的點，就是這裡。”
次日清晨，秦楓在雲頂天宮的主廳裡，第一次召集了核心後宮。
殿外下著細雨。夏季的雨又密又溫，打在飛簷上濺起薄薄的白霧。偏殿裡點著沉水香，混著雨氣，聞起來又清又苦。
他到得最早，站在正廳中央那副等身高星圖前，負手看著上麵用紅線標出的暗麵。左肩微斜，像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最先到的是宋清鳶。
她穿一襲月白鯉紋劍裝，腰後懸著兩柄細劍，腳下無聲，像從雨地裡漂進來。她走到秦楓身後，靜了靜，才輕聲道：“你的手，該換藥了。”
“不礙事。”秦楓沒回頭，“你看這裡。”
她順著他的指尖看去，那片全黑的區域令她瞳孔微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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