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落地窗湧進來，在淺杏色的地毯上鋪開一層銀白色的霜。
許眠靠在床頭，懷裡抱著薄星遙。小家夥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張，呼吸很輕很勻，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攥得很緊。薄星宸趴在她旁邊的枕頭上，也睡著了。非要等爸爸回來，等不到，熬不住，小臉埋在許眠的腿邊，屁股撅得老高，像一隻趴窩的小貓。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很穩，不急不緩，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一樣。許眠認得這個腳步聲:薄曜回來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沒有抬頭。她隻是聽著他走進來，在門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她，看星星，看星遙。然後他的腳步聲繼續，走到嬰兒床邊，站了一會兒。
許眠知道他站在嬰兒床邊看星遙的樣子。
他會低頭看著那個小東西，看很久。有時候會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一下她的小手，然後被她攥住，就不抽回來了，就那麼彎著腰，讓一個出生才十二天的小嬰兒攥著他的食指，站到腰酸了才直起來。
薄曜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許眠抬起頭，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那道鋒利的下頜線，眉骨高挺，鼻梁高直，唇線清晰。他的表情很淡，可他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是在想事情。
“他說什麼了？”許眠的聲音很輕，怕驚醒兩個孩子。
薄曜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薄星宸從她腿邊撈起來，小家夥軟塌塌地靠在他懷裡，哼唧了兩聲，小手抓著他的衣領，又睡過去了。他把星星放在嬰兒床裡，蓋好被子，又把星遙的被角掖了掖，然後才在許眠身邊坐下來。
“他說，他不是想讓樹醒。”薄曜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念一段與己無關的文字，“他想死。”
許眠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活了三千多年，死不了。樹醒了，他就能死。”
許眠靠在枕頭上，手指在薄星遙的小被子上輕輕拍著。她在想:一個人活了三千多年，是什麼感覺？見過無數王朝興衰，見過無數物種滅絕，見過無數人出生、長大、老去、死亡。身邊的人一批一批地換，最後他不敢再靠近任何人了。因為靠近了，就會在乎。在乎了，就會舍不得。舍不得了，就會疼。
“曜哥哥，他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
薄曜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許眠知道他在想事情的時候會做這個動作，他不是在猶豫，是在篩選:哪些該告訴她，哪些不該告訴她，哪些告訴了也沒用。
“他在試探。”薄曜開口了，聲音依然很淡，“他想知道我們會怎麼做。”
“怎麼做？他想死，我們就成全他？”
“不是成全。”薄曜轉過頭，看著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裡，把那層淺琥珀色照得幾乎透明，“他想讓我們幫他解脫。”
許眠的手指在薄星遙的小被子上停了一下。“解脫？”
“他體內的根須不讓他死。他活著，根須就活著。他死了，根須就死了。根須不想死，所以它們控製他，不讓他死。他試過很多方法:自爆、封印、把自己封在冰洞裡:都沒有用。根須在他體內，和他的生命綁在一起。”
薄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
“他在等。等一個能切斷他和根須之間聯係的人。那個人——”
“是我。”許眠接上了。
薄曜看著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是一種更深處的、更冷的東西:是抗拒。他不想讓她去。他不想讓她靠近那個老怪物。他不想讓她冒任何風險。
許眠伸手，握住薄曜的手。他的手是涼的，握著她的時候微微發抖。
“薄曜，我不會去的。至少現在不會。”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看著許眠，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在敷衍他。
“星遙才十二天。星星才兩歲。我怎麼去？”許眠的聲音很軟，軟得像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我不是上輩子的我了。上輩子我什麼都沒有，所以不怕死。這輩子我有你，有星星，有星遙。我怕死。很怕。”
薄曜的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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