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淵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像被人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撈上來。
不是慢慢浮上來的，是猛地一拽，意識從黑暗裡被扯出來，像一條被魚鉤刺穿嘴的魚。疼。不是身體疼，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說不清是哪疼、可哪兒都疼的疼。
他睜開眼睛。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種淡淡的、甜絲絲的氣息——靈泉。他在實驗室裡。
“醒了？”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淵轉過頭。周衛國站在床邊，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左肩還纏著繃帶。他看著陳淵，那張鐵打的臉上，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沉默。
“衛國。”陳淵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我睡了多久？”
周衛國沉默了一會兒。“十五年。”
陳淵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十五年。他記得自己把鑰匙插進封印的那一刻，那些金色的根須從裂縫裡湧出來，纏住他的手，纏住他的手臂，纏住他的身體。他以為自己在加固封印，其實是在被吞噬。他以為自己是封印的看守者，其實變成了封印的一部分。他以為自己是人，其實變成了一個:東西。
“青雲道長呢？”陳淵問。
“在院子裡。給你熬藥。”
陳淵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腦子裡有一些畫麵在閃:是那個“東西”的記憶。那些金色的根須在黑暗中蔓延，穿過岩石，穿過凍土，穿過海水。它們觸到了其他封印，觸到了其他看守者，觸到了那個在西伯利亞冰洞裡沉睡了三千年的“老師”。他看到了老師的臉:是真的臉。蒼老的，布滿皺紋的，像一棵被風化了千年的枯樹。
“衛國。”他睜開眼睛。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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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老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周衛國想了想。“知道。他什麼都知道。可他控製不住。”
陳淵沉默了一會兒。他在想:控製不住。這四個字，他太熟悉了。他把鑰匙插進封印的那一刻，也控製不住。那些根須湧進他身體的時候，也控製不住。他看著自己變成別的東西的時候，也控製不住。
“現在呢？他還在控製你嗎？”周衛國問。
陳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皮膚下麵是金色的光脈，很淡，很弱，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可它還活著，還在流動，還在試圖往外滲。
“還在。但弱了。許眠的靈泉濃度在上升，它在被壓製。”
周衛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許眠。你認識她？”
“認識她母親。沈若棠。她守了長白山三十年。她死的時候，我去看過她。她躺在棺木裡，臉很白，手很涼。可她嘴角有一絲笑。她說:‘陳淵，我守住了。’”
陳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她守住了。我沒守住。”
周衛國看著他，那張鐵打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裂開。“你不是沒守住。你是在用自己的身體當容器。你不被那個東西控製，它就會出來。會出來害人。”
陳淵看著他，苦笑一聲。“衛國，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你。是說事實。”
陳淵沒有再說話。他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像一張白紙。
青雲道長推門進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手裡端著一碗藥，黑色的，冒著熱氣，苦味在房間裡彌漫開來。
“陳局長。”青雲道長走到床邊，把藥碗放在床頭櫃上，“醒了就好。”
陳淵看著青雲道長，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是那種“道長你也老了。”的、帶著一絲無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道長，你還能活多久？”
青雲道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淺，可那底下的東西，很豁達。“夠用就行。”
陳淵端起藥碗，一飲而儘。藥很苦，苦到舌根發麻，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把空碗放在床頭櫃上，擦了擦嘴角。
“道長，那個‘老師’——他的名字，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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