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眠覺得自己快要長在床上了。
二十八天。從薄星遙出生的那天算起,她已經在這個房間裡待了整整二十八天。窗戶開過幾次:薄曜開的,每次隻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他立刻關上,像怕她著涼,又像怕什麼東西從縫裡鑽進來。陽光每天都來,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從左邊移到右邊,從右邊移到左邊,日複一日,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鐘擺。
她把那件淺黃色的小毛衣織完了。給星星的,領口收得剛好,袖子對稱,針腳細密均勻。她把毛衣疊好,放在星星的床頭,小家夥放學回來看到了,穿上就不肯脫,在客廳裡跑來跑去,像一隻滾動的、毛茸茸的小黃鴨。她又織了一件粉色的,給星遙,還沒織完,粉色的毛線團擱在床頭櫃上,被薄曜的手機壓著。
星星開學了。九月的風一吹,薄星宸背著一個淺藍色的小書包,站在幼兒園門口,回頭看了許眠一眼。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淚,沒有不舍,隻有一種“媽媽你真的不來接我嗎?”的、克製的、像個小大人一樣的詢問。
許眠蹲下來,幫他整了整衣領。“星星,放學媽媽來接你。”
“媽媽坐月子。不能出門。”薄星宸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可那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接受了的、不需要再討論的事實。
“爸爸來接你。”
薄星宸想了想,點了點小腦袋。“爸爸答應星星,帶糖果。”
“嗯。爸爸答應了。”
薄星宸這才轉過身,牽住司慕清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幼兒園。許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小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後麵,眼眶有點熱。才兩歲多,說話已經像個小大人,走路穩穩當當,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來拍拍褲子。像薄曜。不是長得像,是那種倔,那種“我不需要幫忙。”的倔。
星星開學那天,薄曜去了基地。不是故意不去,是走不開。基地那邊在搞什麼“生態模塊”的驗收,厲爵打了三個電話來催,最後一個電話薄曜接的時候,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自己不會看?”
電話那頭的厲爵沉默了三秒,說了一句“四少,這是國家的人指定的你。”,然後把電話掛了。
薄曜看著手機屏幕,眉頭皺了一下。許眠靠在枕頭上,看著他這副模樣,笑了。“去吧。星星那邊,慕清去送。”
薄曜走過來,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嘴唇是涼的,帶著晨間漱口水的薄荷味。
“等我回來。”
“好。”
他走了。許眠靠在枕頭上,聽著院子裡車子發動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盤山公路的儘頭。她低頭看著懷裡正在吃奶的薄星遙,小家夥的眼睛半睜半閉,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似的垂著,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攥得很緊。
“星遙。”許眠“你爸爸是個大忙人。”
薄星遙當然聽不懂,含得更緊了一些。
許眠歎了口氣。她在床上躺了二十八天,覺得自己像一株被養在溫室裡的植物——澆水有人澆,施肥有人施,陽光有人調角度,連葉子都有人一片一片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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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曜每天回來第一件事是洗手,第二件事是抱星遙,第三件事是問她“今天感覺怎麼樣?”。她如果說“還好。”,他就盯著她看,看到她說“真的還好。”為止。她如果說“有點悶。”,他就沉默一會兒,然後說“再忍忍。快了。”
快了。今天是第二十八天。還有兩天。
許眠把星遙放在嬰兒床上,小家夥扭了一下,小嘴拱了拱,沒找到奶,又睡著了。她拉好被子,轉身看著窗外的陽光。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新長出的嫩葉在陽光下泛著淺綠色的光。她忽然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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