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著那些低頭垂目的內侍和宮女的麵，親昵地喚萬沅“沅姐姐”，聲音實在不低，能讓所有人都聽得真切。
萬沅為他更衣時，他便順勢抬手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肩窩裡，或是牽過她的手，在掌心慢慢摩挲。
那些從前暗地裡時常發生的逾越，如今被他堂而皇之地擺在了眾人眼前。
萬沅臉上燙得厲害，耳根都燒紅了。
她想掙開，可當著宮人的麵，若用力推拒，反倒顯得刻意。
若低聲斥責，又像是在欲蓋彌彰。
她咬著唇，隻能僵著身子由他握著，指尖微微發顫，既羞且惱。
可朱見深恍若未覺，依舊笑吟吟地看她。
這一夜，朱見深從書房歸來，腳步比平日急切了幾分。
推門入殿，果然見萬沅端坐於寢殿內的床榻邊，燭火在她身側投下柔和的影。
他心頭一顫，眼底的光便亮了起來，姑姑已有五日未曾在寢殿入眠了。
這五日，他夜夜輾轉，寢殿空得讓人心慌，連夢裡都是她轉身離去的背影。
“姑姑。”他喚了一聲，聲音裡是毫不遮掩的歡喜，像孩童得了失而複得的珍寶。
萬沅卻未抬頭，隻淡淡道：“殿下，這幾日，玩得好麼？”
朱見深唇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收斂幾分，正色道：“姑姑，什麼叫玩？我如今每日上朝聽政，批閱奏章，哪裡有空玩？”
萬沅仍舊不看他。
她素來在他麵前是明豔爽朗的，或柔情萬千，或精神抖擻，像一簇不熄的火。
可此刻她目光沉沉，落在空處，聲音壓得極低：“那前朝的傳言，是怎麼回事？”
朱見深走近兩步，立在榻前，語氣實在坦然：“姑姑，我們本就親密。你不也說麼，我們不似尋常母子，不似師徒，更不似主仆。既有流言，也是情理之中。可我不怕，姑姑，你也不必怕。若父皇問起，我會同他說清楚，我要你成為我的人。”
萬沅猛地抬手，掌心高高揚起，作勢要扇下去。
可那手停在半空，指節微微發顫，終究沒有落下。
燭光在她眼底碎成一片水光，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
朱見深仰著臉看她，少年的眉眼間是倔強，他不躲，不退，就那麼直直地望著她。
二人就這般對視著。
良久，萬沅緩緩收回手，攏入袖中，“是我不對。”
朱見深怔住。
“太後和貴妃說得沒錯。是我誤入了歧途。沒有教好你，縱容你，慣著你，甚至引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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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教他禮記，字字句句講的是禮義廉恥、尊卑有序，可她自己卻從未在行動上避過嫌，數十年與他同榻而眠，病時攬他在懷，親手喂藥。
她教他莫懼流言，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卻從未告訴他，人倫二字，原是要避的。
她教他謀略權術，教他如何步步為營、坐穩東宮，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那些縝密的心思會用在自己身上。
萬沅對朱見深，從來都是縱容的。
這個被她從小養大的孩子，小時候那樣乖巧、體貼，會軟軟地喊她姑姑，也曾在偏僻的宮室裡，下地勞作，也曾為她洗手作羹。
她看著他一點點長高，眉眼漸深，聲音漸沉，他像是自己種下的一株苗，悉心澆灌，靜待成蔭。
她慣著他，寵著他，甚至溺愛著他。
直到此刻，朱見深站在她麵前，那雙眼睛沉沉地盯著她，像燃著一簇壓不住的暗火。
他問她:“萬沅，在你心中，你我是什麼關係？”
萬沅張了張嘴，卻一字未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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