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沅在東宮的位置，從來就透著幾分微妙。
她素日裡低調，從不穿戴任何逾製的首飾衣裳，可該有的體麵與份例，她一樣不曾短缺過。
可那日，朱祁鎮那道賞賜下來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朱見深捧著那卷明黃聖旨，少年臉上的笑意幾乎壓不住，眼底的光亮得灼人。
不出一刻鐘，整個東宮皆知曉那封聖旨的意味。
他在東宮庫房裡翻箱倒篋地挑揀了大半個時辰，最後捧著幾大箱珍玩珠翠，一股腦兒堆到萬沅麵前。
也便是從這一日起，東宮開始有女官專職記錄太子寢居之事。
何日何時召了哪位宮人入殿，當夜是否留宿，一應細節，白紙黑字，落筆成檔。
這分明就是開始記萬沅的夜間侍寢了。
那一日，朱見深是真的高興，眼角眉梢都是少年得償所願的酣暢。
而萬沅呢？
她實在談不上高興，也談不上厭惡。
那顆心像是泡在溫水裡的石頭，不冷不熱，沉甸甸地墜著。
她的任務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以如今的局麵來看，除了繼續與朱見深糾纏下去，她別無選擇。
甚至，在她這些年過分縱容他的時候，心底便早已隱隱有了準備。
隻是真走到這一步，燈火闌珊、衣帶漸寬之時，萬沅還是不由得灑然一笑。
而立之年的自己，竟成了東宮太子沒有名分的侍妾，倒真是難得。
所以當朱見深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攥著她的袖口，帶著幾分試探與討好問她：“萬沅，你可歡喜麼？”
萬沅實在克製不住，翻了一個端端正正的白眼。
她乾脆利落地甩開袖子，淡淡道：“我又有何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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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偏過頭，目光落在朱見深一身玄色常服上，眉眼間忽然浮起幾分似笑非笑的調侃，“殿下才是那個最歡喜的人吧，得了我這麼一個才德兼具的大美人，還不偷著樂去？”
話音落時，她自己倒先笑了。
今日的萬沅，與往日很是不同。
從前的她慣常穿得清淡簡約，像一株刻意收斂鋒芒的素梅。
今日卻換了一身掐腰的粉色裡衣，襟口繡著疏疏落落的折枝海棠，腰肢束得極細，愈發襯出那過於妖嬈的身段來。
她已經三十二歲了。
在外人眼裡，這個年紀的女人早已是明日黃花，宮裡宮外都在竊竊私語，說她不過是仗著朱見深年少時的依賴與感恩，或是她主動使了什麼狐媚手段，才勉強爬上龍床的邊沿。
可萬沅如今，正是一個女人最盛的年華。
她不衰老，相反，她美得濃烈而坦蕩。
褪去那些莊重刻板的宮裝之後，她的眉眼間有一種慵懶的風情，像是熟透的漿果，輕輕一碰便要溢出汁水來。
燭火搖搖晃晃地映在她臉上，那肌膚細膩得幾乎透光，唇色未染而自紅，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三分漫不經心的嘲弄。
朱見深本就對她癡迷，今夜這般光景，他哪裡見過？
他直愣愣地望著她，喉結上下滾了滾，忽然覺得鼻間一熱，抬手去摸，指尖竟沾了殷紅的血。
他流鼻血了。
就那麼呆愣愣地坐著，鼻血淌下來也忘了擦，一雙眼睛還黏在萬沅身上，像是被勾了魂似的。
萬沅本想再刺他幾句，可她瞧見他那副傻乎乎的模樣，少年人的臉漲得通紅，鼻血滴滴答答落在玄色衣襟上，濕成一片暗痕，偏偏眼神裡全是近乎虔誠的歡喜。
到嘴邊的話，忽然就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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