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沅沒再說下去。
原本就是朱見深先挑起的這話頭，她不過是順勢答了兩句，誰知竟又觸到了他那根纖細敏感的弦。
朱見深從不肯承認自己藏著一顆過分敏感的心臟。
可此刻，當萬沅隨意提起那些待選的秀女時，他隻覺害怕，怕她下一句便要說那些姑娘個個出挑，與你正相配。
她越是輕描淡寫，他便越是恐慌。
他待她從來複雜。
幼時是依賴，少年時添了敬佩，他漸漸長大，受儘人情冷暖，萬沅始終伴他，像是風雨裡唯一一根不會倒的柱子，他仰著頭看她，心裡生出一種近乎虔誠的仰望。
到了如今情竇初開的年紀，這份心意早已變了味道。
是克製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要觸碰她、攬她在懷的欲望。
可年歲之差、身份之別、以及她的平淡，像三堵牆齊齊壓下來，將本來年輕的太子磋磨得患得患失。
外頭的人都以為該害怕的是萬沅。
可朱見深自己知道，這份糾纏裡真正在夜裡輾轉難眠的，是他。
他一邊像個無賴糾纏著她，一邊不動聲色地鞏固自己的儲君位置。
他清楚唯有自己站得足夠穩，他才有資格去擁有她。
對上純孝避嫌，他在父皇麵前從不顯山露水，該退讓時退讓，偶爾還要故作幾分少年人的稚拙。
朝堂之上，他不動聲色地親近李賢為首的文官。每逢經筵講讀，他必恭恭敬敬地聽，讓那些老學究們覺得這位太子殿下虛心好學、尊重士林。他將禮法與國本掛在嘴邊，一言一行皆合乎祖製，以此固住自己的名分。
後宮之中，自祖母去世後，他便格外尊奉錢皇後，既是孝順嫡母，也是為了製衡周貴妃。
對內，他嚴管內侍。
至於兵權與勳貴，他更是碰也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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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見深對自己認知清晰，他的身份正統，長子的名分擺在那裡，隻要他不犯錯、不逾矩，他的儲君之位便穩坐泰山。
隻是說來可笑。
他步步為營、算無遺策，偏偏在萬沅麵前，所有的沉穩都潰不成軍。
他越怕失去，便越要將她攥緊，攥得越緊，說出來的話便越笨拙，做出來的事便越像胡攪蠻纏的孩童。
明明是想要好好相處的，到頭來卻總是鬨得不歡而散。
於是這頓晚膳便吃得格外沉默。
白玉箸碰在青瓷碗沿上的聲響都顯得突兀，兩個人隔著一張紫檀桌案，一個垂著眼隻往碗裡夾菜，一個盯著對麵人的手背出神。
湯盅裡的熱氣嫋嫋升起來，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也把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都悶進了各自心底。
膳後萬沅照例由宮人伺候著沐浴。
今日的熱湯裡比往日多添了幾味曖昧的香料，水汽氤氳開來，她便覺出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來。
身側兩個年輕宮人格外殷勤，為她擦拭脊背時動作太過小心，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熏爐裡染了茉莉香的炭也燒得極旺，熱風一遍遍拂過她半乾的發梢，烘得滿室都是香氣。
待她披了中衣從浴桶中起身，兩個侍女方才捧著衣物近前來，麵上掛著討好的笑：“姑姑，您看今夜穿哪套？”
萬沅抬手，一左一右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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