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曹琴默正站在搖籃邊上照看福順。
年羹堯進門後微微一怔，大約是沒想到妹妹宮裡還有旁人。
“這位是熹貴妃娘娘，這位是竹嬪娘娘。”
華妃站定了，拿手裡的帕子隨意地朝我們這邊比了比，語氣還帶著幾分沒散儘的數落勁兒。
說完又轉過頭來朝我們這邊揚了揚下巴。
“姐姐，竹嬪，這是我哥哥年羹堯。”
我和曹琴默朝年羹堯點了點頭，他立刻抱拳行禮。
武將的禮數跟文官不一樣。
文官作揖講究寬袍大袖、從容揖讓，腰彎得越深越恭敬。
他這一抱拳，脊背依舊挺直如槍，隻是兩隻大手在胸前啪地一合，虎口相抵，拳心虛空，下巴微微往裡收，動作乾脆利落得像在戰場上接令。
“熹貴妃娘娘，竹嬪娘娘，年某失禮了！”
“方才進門時不知二位娘娘在此，若有衝撞之處，還望海涵。”
他說話的聲音低沉粗獷，跟這滿殿綾羅綢緞、脂粉香風格格不入。
可他對我說話的態度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客氣許多。
“大將軍客氣了。”
我微微頷首。
“早聞大將軍威名，今日一見，果然是西北出來的英雄，一身正氣。”
年羹堯聞言，臉上的表情活泛了些，咧了咧嘴露出一個笑容。
他大概是想做出謙虛的樣子，可那笑意裡頭藏不住自得，像個被人誇了功夫好的武館師父，嘴上說著“哪裡哪裡”，眼睛裡卻寫滿了“你說得對”。
他看了看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熱絡。
“熹貴妃娘娘的父兄，微臣在西北時多有往來。令尊蘇大人管的鹽政，那是朝廷的命脈，行事公允，賬目分明，西北大營上下提起蘇大人，都要豎個大拇指的。”
“令兄在糧道上更是幫了微臣大忙！去歲冬天西北大雪，糧草運不上去，令兄硬是帶著人鑿冰開路，把三千石糧食趕在除夕之前送到了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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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娘娘外祖家，江南林家，那更是慷慨得很，前前後後給西北捐了好幾回糧草，解了微臣不少燃眉之急。微臣一直想當麵道謝，今日可算見著正主兒了。”
他說到“鑿冰開路”四個字的時候，蒲扇似的大手不自覺地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是在回憶當時的場景。
我笑了笑，端著茶盞微微偏過頭去看他。
“大將軍言重了，父兄為朝廷辦差，母家為朝廷出力，都是分內的事，倒是大將軍在西北吃了這些年的風沙，替朝廷守著萬裡疆土，那才叫真辛苦。”
年羹堯被我這一捧，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武將就是這樣，你誇他打仗行，比誇他什麼都管用。
他剛要開口再說什麼，目光不經意間掃到了站在我旁邊的曹琴默。
曹琴默方才在我和他說話的時候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她是嬪位，按規矩見了當朝一品大將軍也是要見禮的，於是她將手中的撥浪鼓交給身後的宮女，理了理裙擺，端端正正地朝年羹堯福了一禮。
“竹嬪曹氏，見過大將軍，早聞大將軍威名，今日有幸得見，果真是人中龍鳳。”
年羹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然後便移開了。
他沒有回禮，也沒有說那些“娘娘客氣了”的場麵話，甚至連下巴都沒有收一收。
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回應一個剛剛才注意到的人，然後淡淡地說了一句。
“哦，原來是當年府裡的繡娘。”
曹琴默福身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她彎著腰，雙手交疊在腰側，頭微微低著，姿勢還維持著行禮時的端莊。
可她臉上的表情...
當年府裡的繡娘。
六個字，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從竹嬪娘娘，從溫宜公主的生母，變成了在年府繡房裡低頭繡花的丫鬟。
曹琴默慢慢地直起身來。
退回到搖籃旁邊，重新拿起那個撥浪鼓，輕輕地在福順麵前搖了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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