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能指望哥哥你，指望你長長久久地坐穩這個大將軍的位置，平平安安地當你的官，當福順背後那座誰也推不倒的山。”
殿裡安靜極了。
年羹堯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小的嬰兒，又抬起頭來看自己這個從小就捧在手心裡的妹妹。
世蘭小時候的模樣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早產加難產，接生嬤嬤從產房裡出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說怕是不行了。
他當時才十幾歲，站在年府的院子裡，發誓隻要妹妹活下來，他這輩子都要護著她。
後來世蘭活下來了，長成了京城裡最驕傲的姑娘，又在宮裡做了華妃娘娘。
他以為她什麼都有了。
榮華富貴，皇上的恩寵，滿宮人豔羨的目光。
可此刻看著她站在自己麵前，淚流滿麵地說“這輩子恐怕就這一個女兒了”，他才猛然發現，這個自己從小護到大的妹妹，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裡，其實比他更孤注一擲。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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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說得對。”
“本將軍如今得皇上器重，更該穩重一些才是。你說得對，君心難測，我在西北待久了，習慣了說一不二的日子，倒忘了京城的規矩比準噶爾的騎兵更難對付。”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福順，小丫頭正睡覺，忽然咧開沒牙的嘴衝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把他這個在千軍萬馬前都不曾動容的大將軍笑得眼眶一熱。
他把福順往懷裡又攏了攏，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小腦袋，像是托著年家未來的全部希望。
“等青海的事徹底平定，那邊還有些殘部要清剿，等全部安定下來...”
他斟酌著措辭。
“到時候，我會跟皇上提起，就說這些年征戰落了一身的傷病，西北苦寒，舊傷複發起來夜不能寐，想回京安心養病。”
“兵權，自然是要交還給朝廷的。我年家為朝廷儘忠到這個份上，功成身退，也算善始善終。”
華妃聽了，眼淚掉得更凶了，可嘴角卻浮起了一絲笑。
“哥哥能這樣想，妹妹就放心了。”
我看話說到這個份上，火候剛好，再加柴就要過了。
年羹堯這樣的武將，能讓他認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是不容易。
若再往下說，反倒像是我們幾個女人在逼他交兵權似的，那就適得其反了。
於是我放下手中的茶盞，理了理裙擺。
“其實皇上對大將軍和華妃娘娘的器重，闔宮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將軍這份忠心和進退，皇上心裡定然是欣慰的。”
“皇上欣慰了，自然會對華妃妹妹更加眷顧，對福順公主也會更加疼愛。這才是長久之道。”
年羹堯轉過頭來看我，眼裡帶著幾分複雜的審視。
“熹貴妃娘娘的父兄把娘娘教育得很好。娘娘說的這些話，微臣記下了。等青海之事徹底平定，微臣便按娘娘所說的，向皇上提請。”
我站起身來，撫了撫裙擺上壓出的褶皺，偏頭看了曹琴默一眼。
她也跟著站了起來，朝華妃微微福了一禮，走到我身邊。
“那妹妹和大將軍再敘敘兄妹之情吧。本宮和竹嬪妹妹就先走了，不打擾你們兄妹說體己話。”
也許是我們走後，華妃又痛痛快快地罵了年羹堯一場。
大約是從年羹堯小時候爬樹摔斷胳膊一直數落到他上個月在西北大營裡罵了一個參將的祖宗十八代。
最後再繞回蘇培盛頭上，說他連給太監賠個笑臉都不會，白活了三四十歲。
年羹堯那麼一個在千軍萬馬前麵不改色的人物，被妹妹罵完大概也隻能摸著後腦勺賠笑，然後灰溜溜地出宮。
總之，前朝到底沒有傳來年羹堯居功自傲的風言風語。
年羹堯回西北之前又進了一趟宮，這一回在養心殿裡站得規規矩矩，對蘇培盛也客客氣氣地叫了聲“蘇公公辛苦”。
皇上頗為滿意，還賞了他一柄玉如意讓他帶回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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