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清晨，本該是安寧而閒適的，可此刻坐在我對麵的安陵容，渾身都散發著一種不安的氣息。
她站起身，後退兩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雙手交疊著伏在地上，額頭幾乎觸及指尖。
“還請熹貴妃寬恕臣妾。”
我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看著她跪在地上，心裡頭轉了無數個念頭，麵上卻不動聲色。
“你自己起來坐好，”
我把語氣放緩了些，卻也沒急著去扶她，我如今這身子，彎腰都費勁，更別說去拉一個跪在地上的人了。
“我懷著肚子，不方便扶你。有什麼事，好好說。”
安陵容慢慢站起來。
她沒有馬上坐下，而是站在桌邊，像是在反複斟酌措辭，最後才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坐回了繡墩上。
她坐下之後，先端起桌上的茶盞灌了一大口，那茶是早起剛沏的碧螺春，還滾燙著，她被燙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可這一燙反倒讓她鎮定了下來。
“臣妾早幾個月還在延禧宮住著的時候，”
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卻還是帶著微微的顫抖。
“原本榮嬪不把妹妹放在眼裡，倒也算相安無事，她瞧不上妹妹的出身，連正眼都不肯給一個，反而相安無事。”
“可自從妹妹侍寢之後，一切都變了。”
她的聲音沉了下去，眼神也跟著暗了，像是回想起了什麼不堪的記憶。
“她開始處處針對妹妹。內務府送來的份例，布匹、茶葉、炭火、脂粉，妹妹隻能揀她挑剩下的用。
這些倒也罷了，妹妹本就是小門小戶出身，用什麼都一樣。
可她偏偏不肯放過，每逢在延禧宮的院子裡碰見，便要當著滿院子奴才的麵羞辱。”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她說臣妾是‘小門小戶的破落戶’，說臣妾‘仗著嗓子好會唱兩句淫詞豔曲勾引皇上’，說臣妾‘這樣的人也配跟她同住一宮’，說臣妾伺候皇上的樣子‘下賤得很，跟她那個做繡娘的娘一模一樣’。”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在複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可那雙眼睛裡頭的淚光，和捏著茶盞邊緣發白的指尖，出賣了她內心翻湧的波瀾。
我端著粥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安陵容從來不在我麵前訴苦。
她這個人心事重，什麼事都愛往肚子裡咽，到了宮裡更是把這份隱忍修煉到了骨子裡。
今日她把這些話一股腦兒地說出來，可見是真的被逼到了極限。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臣妾一開始還想，忍忍就過去了。可後來……”
“後來臣妾實在受不了了，除夕那天，她穿著皇上賜的衣裳在臣妾麵前轉了一圈，說臣妾這輩子都穿不上這樣的好衣裳，臣妾的娘親也一輩子沒見過這樣的好衣裳。臣妾當時...”
她哭出了聲，半天才緩過來。
“臣妾當時就想，憑什麼？憑什麼臣妾要被她這樣作踐？
臣妾的娘親雖然隻是個繡娘，可臣妾的娘親從來不會仗勢欺人。
她憑什麼拿臣妾的娘親來羞辱臣妾？”
我放下粥碗。
“所以，你給她下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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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容愣住了。
她大概設想過無數種我聽到這番話之後的反應，憤怒、震驚、責備、甚至拍桌子罵她糊塗。
可她萬萬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這麼直接。
她張了張嘴，眼睛瞪得溜圓，然後她連忙搖頭。
“不是！不是的，姐姐誤會了。
妹妹沒有給她下藥，隻是在正月裡、大年三十那天，滿宮的人都聚在養心殿禦前伺候的時候，讓身邊的丫鬟，在靠近她寢殿窗下的土裡，埋了一包麝香。”
她說完這句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一般，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她從袖中抽出那方皺巴巴的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等著我對她的宣判。
我靠在椅背上，腦子裡迅速過著時間線。
“大年三十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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