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二月進下旬的時候，天氣越發暖和了。
我去了宜修的棲梧院。
棲梧院在王府西邊，和我的望月閣差不多大。
院子裡種著幾株梧桐，光禿禿的枝乾上已經開始冒出新芽。
正房五間，青磚灰瓦，廊下掛著一排鳥籠，裡頭養著幾隻畫眉，叫得正歡。
宜修歪在榻上，身上蓋著條杏黃色緞麵薄被，手裡拿著一本書。
見我進來，便笑著放下書。
“你大著肚子，何必跑過來？”
我在繡墩上坐下。
“宜主子現在管著家，我可不得跑來多討好一下？不然以後在王府哪還有飯吃啊。”
宜修被我逗樂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這張嘴，真是……”
她笑了一會兒，放下手裡的書，正色道。
“府醫讓我多臥床休息，等過了頭三個月再多走動。所以這幾日難免少見人，也就月賓每隔一日過來一次，向我回稟一下府裡的事。”
她臉上露出幾分欣慰。
“月賓做事妥帖，都是按照規矩來的，並無差錯。”
我點點頭。
齊月賓那人，確實妥帖。
她的臥室曬太陽的時間多，暖意融融的。
宜修穿著一身淺碧色夾襖，頭發鬆鬆地挽了個纂兒，隻簪著一支白玉簪，素淨得很。
她的小腹還看不出什麼，隻是整個人氣色極好，白裡透紅的，眼睛亮亮的，比從前有神采多了。
我們正說著閒話，忽然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側福晉！側福晉！”
江福海一頭撞進來，臉都跑紅了，氣喘籲籲地。
“前院出事了！大廚房燒火的一個婆子要自首，說她和自己男人給福晉下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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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的眼睛瞬間瞪大，手裡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不可能！”
她脫口而出。
隨即，她似乎意識到我在旁邊，趕緊斂了神色，正了正聲音。
“福晉身份貴重，懷著嫡子，哪個下人縱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
說著，她便喚來剪秋和繡夏。
“快，替我更衣，我要去看看、。”
我站起身，也快步跟上去。
前院空地上，已經圍了一圈人。
這是王府前院東側的一處空地，平日裡用來堆放雜物，此刻卻擠滿了人。
有前院的小太監，有各房的丫鬟，有廚房的雜役，都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蘇培盛帶著幾個太監守在四周，把閒人往外趕。
空地中央，跪著兩個人。
一個婆子，五十來歲上下，穿著灰撲撲的粗布棉襖，頭發花白，亂糟糟的，臉上滿是褶子。
此刻正伏在地上，額頭抵著碎瓷片，渾身發抖。
她旁邊跪著一個老漢，同樣穿著破舊，同樣伏在地上，同樣抖得厲害。
他們跪的地方，鋪著一地碎瓷片，尖利得很。
兩人的膝蓋就跪在那上麵，血已經滲出來，染紅了碎片和地麵。
我一眼掃過去，心裡便有了數。
王爺和柔則坐在前廳上首。
前廳是王府接待外客的地方，寬敞得很。
正中擺著紫檀木的條案，案上供著一瓶梅花，已經開敗了，零零落落掛著幾朵殘花。
王爺坐在條案左側的圈椅上，穿著一身常服，麵色鐵青，下頜繃得緊緊的，腮邊的肌肉微微抽動。
柔則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一隻手放在隆起的腹部，另一隻手緊緊攥著帕子。
她穿著一身正紅織花錦緞的襖裙，戴著的步搖上鑲著一顆碩大圓潤的珍珠。
可她臉色卻白得嚇人，嘴唇都失了血色。
眼睛直直地盯著地上跪著的兩個人，滿是驚懼和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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