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看了一眼，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像是在找什麼人。
然後她看見了宜修。
朱夫人。
宜修的親生母親。
兩個人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時間好像停住了。
宜修站在亭子的台階上，朱夫人站在轎子旁邊。
中間隔著一片青石板鋪的空地，不過十來步的距離。
可那十來步，像是隔了千山萬水。
宜修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那紅是從眼眶底下慢慢洇上來的，像宣紙上的墨，一圈一圈地漾開。
她的嘴唇微微顫了顫，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小樹。
朱夫人也紅了眼圈。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眶裡蓄滿了淚。
她張了張嘴，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我看不清她在說什麼，
可從口型上猜，大概是“宜修”兩個字。
旁邊還有其她官眷在，不好哭哭啼啼的。
額娘走上前去，笑著和王夫人、喜塔臘氏見了禮，又朝朱夫人點了點頭。
三位夫人都上前給額娘見了禮，說了幾句“蘇夫人好福氣”、“側福晉氣色真好”之類的吉利話。
等這些禮節都走完了，宜修才走上前來。
她走到朱夫人麵前，站定了，兩個人麵對麵地看著對方。
朱夫人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宜修的手背，那動作輕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宜修的手指動了一下，反手攥住了朱夫人的手，緊緊地握著，像是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
兩個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宜修哭了，朱夫人也哭了。
她們就那麼執手流淚，誰也不說話，可那眼淚裡頭的意味，比說多少話都。
是思念，是心疼，是這些年憋在心裡頭說不出口的委屈，全在這幾滴眼淚裡了。
我在旁邊看著，鼻子也有些發酸。
齊月賓別過頭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額娘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宜修的肩膀。
“好孩子，別哭了，”
她的聲音柔柔的。
“這裡風大，咱們回屋說話。”
宜修點了點頭，用帕子擦了擦眼淚，又伸手幫朱夫人擦了擦。
朱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行人說著話往望月閣走。
我走在額娘身邊，回頭看了一眼。
宜修和朱夫人並肩走在後麵，兩個人的手一直握著，沒有鬆開過。
宜修的步子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在遷就朱夫人的速度，又像是舍不得走快。
到了望月閣，眾人在正屋落了座。
正屋的花梨木圓桌上已經擺好了茶點。
幾碟子點心、一壺新沏的龍井、一壺荷葉露泡的陳皮茶。
冰鑒裡的冰塊添得足足的，屋子裡涼絲絲的，和外頭的天氣簡直是兩個世界。
額娘在主位坐下，笑著開口。
“今年因為要照顧女兒的身孕，不過生辰。蒙王爺開恩，請了幾位親友來吃頓飯、喝杯茶，就算是過了。”
王夫人第一個接話，她的聲音洪亮，帶著幾分爽利勁兒。
“蘇夫人客氣了。能沾光進王府瞧瞧，以後在其它夫人麵前可就長臉了。”
她說著，轉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真切的疼愛。
“側福晉有福氣，氣色真好。蘇夫人也精神，比去年見的時候還年輕了呢。”
這話說得額娘笑得合不攏嘴。
王夫人又說了幾句吉利話，無非是“側福晉這一胎一定順順利利”、“蘇夫人好福氣”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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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的嗓門不小，可聽著不刺耳，反倒讓人覺得熱絡。
王夫人生了三個兒子，把我當女兒疼愛。
往年母親過生辰，她都會來。
我出嫁時，冠上最大的那顆珍珠便是她給我的添妝，還是她當年的陪嫁。
這些情分，我都記在心裡頭。
我的堂嫂喜塔臘氏坐在王夫人旁邊，顯得有些拘謹。
今日額娘接她來和我見見，也算是讓她這個剛成婚半年的新媳婦出府透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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