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宮出來後，他懷裡揣著那個還沒打磨光滑的桑木模型，順著未央宮高高的複道，一步步往宣室殿走。
初春的宮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刮肉。鄭當時的心裡卻像揣著一盆炭火。
他很清楚，大漢現在的國庫是個什麼光景。這塊木頭，是他這個大司農能在皇帝麵前直起腰杆底氣。
一炷香的功夫，宣室殿的黑色大門終於出現在眼前。
當值期門軍看清了來人，沒有阻攔。鄭當時在殿門外站定，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官服下擺，等候首領太監通傳。
“大司農，陛下正等著您呢。”曹太監推開半扇殿門，壓低了聲音，“少府監丞剛送了南山的急報來，陛下正不痛快，您進去仔細著點。”
鄭當時點了點頭，邁步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殿內沒有點燈，光線有些昏暗。漢武帝劉徹穿著玄色常服，盤腿坐在長案後，手裡正攥著一卷竹簡。
聽到腳步聲，劉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隨即“啪”的一聲，將那卷竹簡重重地扔在了案幾上。
“鄭當時，你來得正好。”劉徹的語氣裡壓著一股火，“你看看你乾的好事！南山鐵礦營送來的急報，那四萬匈奴降卒鬨起來了！”
鄭當時依規矩跪拜：“老臣惶恐，不知南山出了何事？”
“你還敢問？”劉徹冷哼了一聲，指著那卷竹簡，“你大司農衙門給南山礦營撥的都是些什麼糧？太倉最底下壓了五年的陳糧！發了黴、生了綠毛的陳化糧！那些人吃了上吐下瀉，現在一半的人癱在窩棚裡，連挖礦的鐵鎬都掄不動了！”
劉徹越說越氣，手指在案幾上敲得梆梆響。
麵對皇帝的質問，鄭當時沒有磕頭求饒，反而挺直了脊梁。
“陛下，不是老臣心狠。”老農官的聲音有些乾澀，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太倉裡確實隻剩下那些發黴的底糧了。新糧倒是有，可那是留給北軍的口糧，更是留給關中百姓春耕的種子！老臣就是拚著被廷尉府砍頭，也絕不敢拿大漢百姓的春耕糧，去喂那些匈奴降卒！”
大殿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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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徹看著階下這個滿頭白發的老臣，心裡的火氣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難言的沉重。
大漢的家底被前兩年的戰爭打空了。糧食不夠吃，鐵礦挖不出來，兵器供不上。這就是一個死結。
“朕知道你難，可這結，總得解。”劉徹歎了口氣，靠在憑幾上揉了揉眉心，“你今日進宮，若是來給朕訴苦的，大可不必了。回去想辦法，擠出點好糧，先把南山穩住。”
“陛下，臣今日不是來訴苦的。”
鄭當時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從袖子裡，將那個沾著木屑的桑木模型掏了出來，雙手呈上。
“臣今日來，是給陛下解這個死結的。”
劉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略顯粗糙的木頭上：“這是何物？”
“太子殿下今日在東宮親手削的農具，名喚‘曲轅犁’。”鄭當時直截了當地說道，“殿下說，若是能將此物造出來發往關中，春耕時，一頭牛便可拉動。”
劉徹身子微微坐直。
“一頭牛？”劉徹常年統攬大局，對農業並不陌生，“大漢的直轅犁，向來需要兩頭健牛並駕齊驅。你跟朕說，就這麼個短轅的木頭架子，能省下一頭牛的力氣？”
“不僅省力，還能將底土翻碎，省去人力敲土的功夫。”
鄭當時站起身，左右看了看：“陛下，口說無憑，能否讓人取一盆外頭花壇裡的濕土進來？”
劉徹沒有猶豫，立刻揮手讓曹太監去辦。
很快，一盆壓得嚴嚴實實的黑土被端進了大殿。
鄭當時走過去，撩起官服下擺蹲下，拿起木頭模型，將底部的犁頭紮進了泥土裡。
“陛下請看。舊式直轅犁隻有鐵鏵，隻能將泥土往兩邊劈開。但太子殿下的這個曲轅犁，多了一塊帶有弧度的擋板，叫做犁壁。”
鄭當時手腕發力，平穩地向前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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