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皺皺巴巴的信紙被攤開在茶幾上。
上麵用鉛筆畫著的線條雖然歪歪扭扭，但結構卻異常清晰：清洗池、晾曬場、烘乾房，最後是一條簡單的包裝線。
最顯眼的，是在圖紙右下角，趙虎特意圈出來的一行字——“品牌化”。
“蘇姐，現在的山貨，都是麻袋裝，草繩捆，那是土特產，也是最不值錢的原料。”
趙虎指著圖紙，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圈上，眼神裡透著一股超越這個時代的篤定，“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些泥腿子洗乾淨，穿上西裝。分級、精選、包裝，貼上咱們自己的牌子。”
“一旦有了牌子，這一斤蘑菇就不是五毛錢，而是五塊，甚至出口換外彙，那就是五美元。”
屋裡靜得隻能聽見牆上掛鐘走針的聲音。
“嗒、嗒、嗒。”
蘇曼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煙灰積了長長一截都沒掉。
她那雙閱人無數的桃花眼，此刻正死死盯著那張簡陋的圖紙，像是要在上麵燒出一個洞來。
在這個大部分人還在為溫飽奔波，國營廠還在吃大鍋飯、根本不懂什麼叫“包裝”和“品牌”的年代，趙虎這番話，無異於一聲驚雷。
太超前了。
但也太誘人了。
蘇曼是在省城見過世麵的，她太清楚現在的外貿缺口有多大。
省裡的領導正愁這裡的山貨運不出去，或者運出去也賣不上價。
如果真能搞成這個加工廠……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政績，是通天的梯子。
“呼——”
蘇曼長吐出一口煙圈，把煙頭狠狠按滅在煙灰缸裡。她抬起頭，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穿著破棉襖的男人。
這一刻，她沒把他當成一個農村的二道販子，而是當成了一個真正的對手，或者是……合夥人。
“趙虎，你野心不小。”
蘇曼抱著肩膀，身子往後一靠，語氣恢複了那種生意人的精明和冷冽，“但這事兒沒你想得那麼簡單，建廠、買設備、搞審批，哪一樣不是錢？哪一樣不是關係？”
“關係，蘇姐有。”
趙虎笑了，笑得像隻算計好的老狐狸，“至於錢……”
“對，就是錢。”
蘇曼打斷了他，伸出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在趙虎麵前晃了晃。
“這廠子要想建起來，要想達到出口的標準，設備得從南方運，甚至得進口。場地、人工、流動資金，這都是無底洞。”
她盯著趙虎的眼睛，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既然要玩，咱們就玩真的，我可以出批文，出關係，甚至可以幫你搞定省裡的銷售渠道。但是，啟動資金你得自己拿。”
“多少。”趙虎連磕巴都沒打。
蘇曼豎起的那根手指沒有放下，而是輕輕吐出了一個數字：“半年之內，十萬。”
“哐當。”
旁邊一直沒敢說話的王小萌手裡的茶杯蓋沒拿穩，掉在了桌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小姑娘嚇得臉都白了，瞪大了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表姐像是看著一個瘋子。
“姐……你，你說多少？十萬？”
在這個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錢，一萬塊錢就能被稱為“萬元戶”光宗耀祖的1981年，十萬塊，那就是天文數字。
那是普通人乾十輩子都攢不下的巨款。
這哪裡是合作條件，這分明就是要把人嚇退。
王小萌下意識地看向趙虎，心想這人肯定得翻臉，或者掉頭就走。
然而，她失望了。
趙虎臉上的表情連變都沒變，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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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是伸手從兜裡摸出煙盒，極其自然地給自己點了一根，深吸了一口。
“半年，十萬。”
趙虎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蘇姐，你這是在考我啊。”
“不敢嗎？”蘇曼挑釁地看著他，“要是連這點錢都弄不到，這加工廠就算建起來，你也守不住。”
“沒什麼不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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