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天邊掛著一線橙色,街邊招牌「咯吱咯吱」的響。
時報館的窗戶亮起了燈,有的在趕稿子,有的在抓緊排版,有的在等電訊。不忙的人,便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三樓,總經理辦公室內,燈還亮著。 書庫多,.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狄平子坐在辦公桌前,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大紅袍,麵前攤開今日的《申報》。
他從早看到晚,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一開始,看的是那篇人力車夫的文章;現在,看的是報紙後的麵孔。
史家修三個字,不輕不重,但壓在他心頭,像一座大山。
「嘶溜!」
狄平子喝了口茶水,隻覺得苦澀。
在他的對麵,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坐得筆直,也拿著一份《申報》閱讀。
戈公振。
他今年二十五歲,江蘇東台人,麵龐清瘦,戴一副圓框眼鏡,眉宇間有一股沉靜的書卷氣。因為幼年喪父,家道中落的緣故,他在學業上異常努力,最終考入南通師範學堂。
畢業後,他在家鄉做過教員,教過國文和歷史。前年,他經人介紹進入《時報》,從校對做起,一步一步做到編輯。
因為對新聞事業有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虔誠,信奉「報紙者,社會之公器也,記者者,真理之僕役也」,辦事極其認真,可謂一絲不苟,深得狄平子賞識。
如今,他負責《時報》的「時評三」欄目產出,搭檔是負責「時評二」欄目的包天笑,以及跨館任職、負責「時評一」的陳華生。
與狄平子不同的是,他看《申報》上的調查報導,是在看文章的結構——
開頭怎麼破題,中間怎麼鋪陳,數據怎麼穿插,引語怎麼安放,每段怎麼結尾。
這都是值得學習的內容,這麼長的一篇調查報導,一般的短評撰述可寫不出來,定要文筆老辣。
「這篇文章不是《申報》的那些人寫的,包括華生兄。」
戈公振放下報紙,很篤定地說。
狄平子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故意問:
「你怎麼看出來的?」
「文風騙不了人,就跟梁飲冰的新民體一樣,稍微對他有點關注,哪怕他換八百個筆名,熟悉的人都知道是他。」
戈公振麵容平靜,娓娓道來:「華生兄的文風,以簡短、精悍、冷峻聞名,稍微看過報紙的人,基本上都知道這點。雖然吾輩報人都在以他為標杆,但要他寫這麼長的文章......他寫不出來這種敘家常式的流暢感。因為短評寫多了,對於長篇文章的把握,做不到這麼精準、邏輯嚴密,同時又不失文學般的感染力。」
狄平子沒有反駁,而是問:
「那你覺得像誰?」
戈公振想了想,脫口而出:
「《奇聞報》背後的那位風聲!」
這也不算眼光毒辣,畢竟現在整個淞滬,文風跟風格如此的人,也隻有林忘爭了。
聽見手下大將都這麼篤定,狄平子的臉唰一下黑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拍,茶水飛濺出來打濕報紙,逐漸漫開一小片水漬。
「就是他!」
他表情越來越難看,咬牙切齒地說:「我前幾天派人去請沈子實,你猜他怎麼說的?他說:『最近不想再聽到入股、收購這些話,以後想開了再說。』結果轉頭投了史家修,這是什麼意思?是搪塞!是不給我麵子!」
戈公振對於老輩子的恩怨,其實不感什麼興趣,安靜地吃瓜。
狄平子從牙縫裡接著擠出:
「史家修那個狗日的,別的不行,搞歪門邪道誰都比不過......連個小報的記者都不放過,他憑什麼,憑什麼能挖到這樣的人才!」
戈公振拎起暖水壺,給他的茶杯裡添了點熱水,安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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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你先別急,咱們說正事。這篇文章的內容,您怎麼看?」
狄平子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熱茶順著喉嚨下去,胸口好受不少,靠在椅背上說:
「專業,非常專業。這種調查功力,《時報》現在沒人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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