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擺攤少年
大相國寺的門前，是一片人的海洋。
山門高大巍峨，朱紅的柱子，鬥拱飛簷，門楣上掛著“大相國寺”的匾額，金漆在晨光裡閃閃發亮。
門口兩尊石獅子，被香客摸得油光水滑的。今天來拜佛的人格外多，夫人小姐們坐著轎子、馬車，在門口排成長龍。
丫鬟婆子們跟在轎子後頭，手裡拎著香燭供品，嘰嘰喳喳地說話。還有趕來做買賣的商販，挑著擔子、推著車，擠在人群裡找地方擺攤。
芙娘踮起腳往裡看，隻能看見密密麻麻的人頭。陳秀蓮拉著她的手，生怕她被擠散了。
“娘，咱們先去買布吧。”芙娘扯了扯陳秀蓮的袖子。
陳秀蓮點點頭，領著她往寺東門大街走。那邊是布匹綢緞集中的地方，比別處清凈些。
布行一條街上，各家鋪子都敞著門，夥計站在門口攬客。陳秀蓮先去了“劉家彩帛”，這是她常來的鋪子，掌櫃的是個和氣的中年婦人，認得她。
“陳娘子來了！好久不見了！”婦人笑著迎上來，“今兒個要點什麼？”
陳秀蓮把包袱放在櫃檯上，掏出清單，“想扯幾尺細布做衣裳。丫頭長高了，去年的穿不下了。還有小兒的衣裳，他那衣裳穿不了兩天就破，得拿厚實些的料子。”
婦人從架子上搬下幾匹布，一匹一匹地攤開。
“這是青州的絹，細密，做褙子最好。這是蜀錦，花色好，就是貴些。這是湖州的絲綿，軟和，做裡子舒服。這是亳州的輕紗，夏天穿涼快……”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手指在布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芙娘伸手摸了摸那匹青州絹，滑溜溜的，涼絲絲的，像摸在水麵上。
她又摸了摸旁邊的蜀錦，上頭織著纏枝花紋，紅的綠的，鮮艷得很，可摸起來粗些，沒有絹細軟。
陳秀蓮翻來覆去地看，挑了一匹月白色的細絹給芙娘做褙子，一匹靛藍色的厚棉布給小石頭做衣裳，又扯了幾尺青布給李老栓和王秀英，幾尺藍布給李盛發做短褐。
掌櫃的一樣一樣量好，用木尺比著，剪子哢嚓一聲，布邊齊整。
“陳娘子，這匹絲綿要不要？做裡子最好了，又輕又暖。”婦人又推過來一匹。
陳秀蓮摸了摸，猶豫了一下。絲綿貴，可確實好。她想了想，咬咬牙：“來兩尺吧。給丫頭做件夾襖。”
芙娘在旁邊聽著，心裡頭很感動。她娘自己捨不得穿好的，可給她做衣裳從不心疼錢。
布匹包好了，陳秀蓮付了錢，把包袱挎在肩上。芙娘拉著她的手，往寺門前走。
“娘，我去賣字畫那邊看看。”
陳秀蓮不知道她要做什麼，怕人走丟，緊緊拉著她往人群裡擠。
賣字畫的地方在寺門東邊的廊簷下，一排過去十幾個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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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掛著山水，有的掛著花鳥，有的隻寫字，對聯、條幅、扇麵，什麼都有。
擺攤的人坐在攤子後頭，正在跟客人討價還價。
芙娘一家一家地看過去。
頭一個攤子賣的是山水，墨色濃淡相宜，遠山近水，意境幽遠。
可那山就是幾筆勾勒，水就是一片留白，好看是好看，看不出山是什麼山，水是什麼水。她搖搖頭，走了。
第二個攤子賣的是花鳥，畫了幾隻麻雀站在桃花枝上，活潑可愛，可麻雀就是一個墨點，桃花就是幾筆粉紅，好看是好看，可看不出麻雀有幾根羽毛，桃花有幾片花瓣。她又搖搖頭。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都是這樣。筆法瀟灑，意境高遠，可她想要的那種“一眼就能看出是什麼東西”的寫實畫，一家都沒有。
她有點洩氣了。
走到廊簷最裡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擺著個小攤子。攤子前沒什麼人，隻有一個少年坐在後頭，低著頭在畫什麼。
芙娘停住了。
那少年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半舊的白布袍子，袖口沾了幾塊墨跡，指甲縫裡嵌著顏料。
他生得清瘦，眉目倒是端正，可頭髮有些亂，像是好幾天沒梳整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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