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那沉悶的心跳聲像是某種發號施令的更鼓，隨著最後一聲落下，西廂房裡那幽咽的童謠陡然變得尖利起來，像是被捏住嗓子的貓在夜半啼哭。
“一紙裁衣遮枯骨，二紙糊眼不見天，三紙喚得魂歸路，四紙……四紙替命享人間。”
伴隨著這句唱詞，院子裡那些散落在角落、原本被風吹得亂滾的殘肢斷臂般的廢棄紙料，竟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窸窸窣窣地立了起來。
缺了腦袋的紙紮丫鬟、斷了腿的戲台武生，還有無數隻有半截身子的紙馬，呈合圍之勢，將裴驚舟與沈紙衣堵在影壁後的死角。
一道佝僂的人影從西廂房的陰影裡緩緩拖行而出。
那人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暗紅壽衣，臉上皮膚鬆弛得像是掛不住肉，隨著步伐一顫一顫，唯有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死死盯著沈紙衣，透著一股近乎瘋魔的貪婪。
“紙衣丫頭，你不該回來的。”那人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含著兩口沙礫，“但既然回來了，正好……沈家斷絕的國運，就差你這一口生人氣了。”
沈紙衣目光冷凝，落在對方那張因為過度鬆弛而有些變形的臉上，指尖微不可察地掐入了掌心。
這張臉雖然走樣，但那眉眼的輪廓，分明與她死去的父親有三分相似。
沈家旁支，早已失蹤十年的沈拓。
“二十年前沈家滅門，旁支皆作鳥獸散，沒想到還有人守著這堆爛攤子做春秋大夢。”沈紙衣冷聲道，身體卻緊繃如弓，不動聲色地向左側移半步，擋住了裴驚舟拔刀那側的一處視覺死角。
沈拓怪笑一聲，枯枝般的手指猛地一彈：“那是你們這一脈蠢！守著《黃泉紮紙錄》隻知道給死人送終，卻不知紙亦可通神！”
話音未落，立在沈紙衣麵前那具與她一模一樣的人皮傀儡動了。
沒有絲毫預兆，那傀儡腳下並未邁步，身形卻如鬼魅般平移三尺，那雙慘白的手呈鷹爪狀，直取沈紙衣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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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太快了。
更可怕的是，這傀儡出招的角度刁鑽至極，竟是沈紙衣每次遇險時下意識側身閃避的死角。
它預判了她的預判。
沈紙衣瞳孔驟縮，電光石火間，腦海深處一段被塵封的記憶如驚雷炸響——六歲那年，族長以“祈福”為名，取了她眉心一滴血和一段髮膚，說是供奉給祖師爺。
那不是供奉，那是取走了她的“本命生犀”。
犀角燃香可通靈，生犀入紙可通神。
這具傀儡裡，封著她幼年時被剝離的一魂一魄，所以它就是另一個“沈紙衣”，甚至比她更了解這具身體的本能。
“鏗！”
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裴驚舟的長刀橫空切入，刀鋒卡在傀儡那看似柔弱實則堅如精鐵的手腕上，激起一串火星。
“管它是什麼東西，在大周律法麵前，裝神弄鬼者，殺無赦。”裴驚舟麵如寒霜，手腕翻轉，刀氣如虹，就要將那傀儡攔腰斬斷。
然而就在這時，周圍那些影影綽綽的紙人突然齊齊轉動脖子，發出“哢吧”一聲脆響，那原本畫著腮紅的慘白紙臉上，五官詭異地扭曲起來，竟在瞬間變成了沈紙衣的模樣。
幾十個“沈紙衣”同時對著裴驚舟露出淒厲的笑。
裴驚舟眼神一滯，握刀的手臂竟不受控製地一顫。
就在這分神的剎那，沈拓手中的鈴鐺猛地一搖。
地上的陣法紋路亮起幽幽綠光，裴驚舟隻覺得眼前景象倒轉，原本護在身後的沈紙衣，在他眼中竟瞬間化作了那具滿身屍氣的骷髏，正張開血盆大口向他撲來。
本能的求生欲與多年沙場練就的肌肉記憶，讓他手中長刀調轉鋒芒，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反手刺向身後的“怪物”。
“世子！”沈紙衣低喝一聲，卻不敢退。
這一刀太快，退無可退，且她若退，身後便是那虎視眈眈的人皮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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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在距離沈紙衣心口半寸處停住了，並非裴驚舟收住了力，而是沈紙衣不退反進，左手兩指併攏，以一種極其兇險的姿態，精準地夾住了那鋒利的刀刃。
鮮血瞬間順著指縫湧出。
她顧不上劇痛，右手迅速從腰間香囊中摳出一塊早已捏碎的泥土——正是之前在地牢中，從那截指骨上刮下來的“守靈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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