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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玉踏出客棧門檻的刹那，臉上強撐的從容便如碎瓷般崩裂。她腳步踉蹌，不得不扶著旁邊的牆站了許久，才勉強穩住了心神。
腦子昏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每走一步都覺天旋地轉，可心底卻分外清明。
剛剛柳青辭透露的消息，足以讓她推出一個完整的故事梗概。
江寧織坊屬謝家經管，前任管事雖不知確切罪名，但織坊，總歸是逃不開絲綢這門生意。
既然是與龐家勾結，蘇州那些驟然倒閉的鋪麵又是龐家手筆，不難看出是謝、龐兩家在江南的爭端，甚至謝文洲在一步步縱容對方作亂，取得充足的證據後才一舉收網，坐享漁翁之利。
那兩年前的隨家呢？
謝文洲曾遞來的卷宗上，白紙黑字寫著是龐家為逐利設局，可如今，隨家當年的鋪子早已悄無聲息落入謝家名下。學堂策論課上先生的話陡然撞進腦海：“凡遇事，先看最終得益者，便知幕後掌舵人。”
答案昭然若揭。
謝文洲定然在當年的事裡扮演了角色，即便他不是揮刀相向的主謀，那份刻意的隱瞞，也早已將他與隨家的劫難纏在了一起。
隨玉望著腳下青石板縫裡的青苔，眼神茫然，心口卻傳來一陣細密的抽搐。
她不懂，謝文洲是如何頂著這份隱秘與她相處，為何他們商賈的爭端，要以尋常人家的顛沛為代價呢？
隨玉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兩年全家上下是怎麼度過的。儘管現在她能笑著說一句“輕舟已過萬重山”，可鄰裡的白眼、親人的疏離、路人的指指點點，那些像針一樣紮在心上的細節，從不會因時光流逝而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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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長了，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怨懟世人捧高踩低的小姑娘了，隻守想著身邊在意的人安穩度日，隻是為何，偏偏謝文洲也會牽扯其中？
為何是她心悅之人？
理智反複拉扯著她，告訴她不能信柳青辭的一麵之詞，要當麵找謝文洲問個清楚。可隨玉雙腳像灌了鉛，漫無目的地在街巷裡繞了許久，直到暮色漫上肩頭，才恍惚走回府中。
她素來不是優柔寡斷的性子，深吸一口氣便走向謝文洲的院落，指尖叩在門板上時，聲音竟有些發顫：“文洲，你有空嗎？我想找你談談。”
門內的人很快開了門，隨玉抬眼望去，卻撞進謝文洲同樣沉重的眼眸裡。她到了嘴邊的話忽然頓住，下意識問：“發生什麼事了？你的臉色似乎不太好？”
“阿玉，你有什麼事情嗎？”謝文洲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
“你…先說吧。”
“文漪要嫁人了，我得回京城一趟。”
“什麼？”隨玉驚得睜大了眼睛，“這麼突然？是哪家的男兒，可是相看好了？”
謝文洲苦笑了一聲：“老夫人安排的，隻怕是非文漪所願。”
“怎麼會這樣！”隨玉急得往前走了半步，“你們家老夫人怎麼又亂點鴛鴦譜？不行不行，這關係到文漪一輩子的幸福，可不能讓她亂安排，文漪呢，她是什麼態度？”
“我不知道，眼下隻能先回京，大哥那邊怕是鎮不住。”謝文洲抬眼看向她，“阿玉，你可以在這繼續遊玩，我會讓譚翊負責照應。”
“不用了，我和你一起回去。”隨玉立刻接口，“文漪畢竟喊我一聲姐姐，她若是真要出嫁，我總得去看看，若不是，我也想去幫忙做點什麼。”
謝文洲眼底的沉重稍稍褪去些許，點了點頭：“好，多謝你了阿玉。”他頓了頓，又問，“你剛才找我，是有什麼事？”
隨玉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方才翻湧的情緒被文漪的事打斷，此刻麵對謝文洲的目光，竟忽然沒了追問的勇氣。
“不急於這一時，”隨玉輕聲道，“回去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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