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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安！巡撫衙門裡。
高傑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麵前堆著一摞剛寫好的奏章。他拿起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反反複複好幾次。
旁邊的師爺小心翼翼地問：“將軍，您這是……”
高傑歎了口氣，把筆擱在硯台上：“這奏章，不好寫。”
師爺不敢說話。
高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那座殘破的城市。
“你出去看看吧。”他說，“看看外麵都成什麼樣了。”
師爺愣了一下，還是出去了。
高傑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走回桌前，重新拿起筆。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臣高傑謹奏：陝西光複，然滿目瘡痍，慘不忍睹。臣不敢欺瞞聖聽，據實以報。”
他寫到這兒，停了停，想起進城那天看見的景象。
街道兩邊的店鋪，十間裡有八間關著門。開著的那些，賣的也不是正經東西……樹皮、草根、觀音土。
有人在街上走著走著就倒下去，再也沒有起來。有人蹲在牆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過路的人，像是在看一塊肉。
那是餓極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他以前見過。
高傑吸了一口氣，繼續寫：“陝西人口，自崇禎初年至今，十不存二三。臣查閱各縣殘存簿冊，延安府原有丁口三十七萬，今存不足十萬。榆林府原有丁口二十二萬，如今也不足十萬。鳳翔府、漢中府、鞏昌府，無一不是如此。”
他寫到這兒，手有些抖。
他想起當年在陝西，村裡人多得過年都擠不下。現在呢？走幾十裡路，見不著一個人。
“田地荒蕪，十室九空。昔日沃野，今成荒原。野草沒人，豺狼出沒，白晝傷人。臣親眼所見，有村落整村荒廢，屋舍尚在，人煙已絕。灶台上有鍋，鍋裡有糧，人卻不知去向。”
他頓了頓，又寫：“土匪多如牛毛。大股數千人，小股百十人，占山為王，攔路搶劫。
百姓不敢出門，商旅不敢通行。臣派兵剿了十幾股，可越剿越多。那些土匪，其實不是土匪，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他們手裡拿的也不是刀槍，是鋤頭、是木棍、是菜刀。”
“臣抓了一股土匪的頭領，問他為什麼當土匪。他說：‘將軍，俺也不想當土匪。可地沒了，家沒了，媳婦孩子都餓死了。俺不當土匪，又能乾啥？’”
高傑寫完這一段，把筆放下，看著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北風呼呼的刮，好像狼在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涼的。他也懶得叫人換，繼續寫。
“各地官吏，或被李自成殺死，或被裹挾從賊。從賊者，有的跟著李自成跑了，有的留在當地，繼續當官。這些人，臣不敢用，又不敢不用。”
“不用他們，地方上就沒人管。用他們，又怕他們心懷二誌。”
“臣到鳳翔，知縣出來迎接，恭恭敬敬。可臣一打聽，這知縣原是李自成封的。他在鳳翔當了兩年官，給李自成納糧，給李自成征兵。百姓恨他入骨，可他又沒乾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臣不知該如何處置，請皇上示下。”
“除了西安，其他地方幾乎沒有官府管束。有的縣，知縣跑了，縣丞也跑了，連衙役都跑了。百姓有事，沒人管。土匪來了，沒人管。餓死人，也沒人管。”
“臣派人去接管，人家不去。為什麼？因為去了也是送死。沒有糧，沒有兵，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去了，跟百姓一起餓死。”
高傑寫到這兒，手有些酸。
他把筆放下，揉了揉手腕，看著那些已經寫好的字。
每一個字，都是他親眼看見的。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他是陝西人，知道以前的陝西是個什麼樣。
他歎了口氣，繼續寫。
“臣鬥膽請旨，暫留陝西，清剿土匪，安撫百姓。陝西不寧，臣不敢回京。陝西不治，臣無顏見皇上。”
“臣自知留在陝西，恐招非議。有人說臣想割據一方，有人說臣想擁兵自重。臣不怕人說，隻怕皇上不信。臣這條命，是皇上給的。臣這輩子，隻忠於皇上一人。”
寫完最後一句，高傑把筆放下，吹乾墨跡，把奏章封好。
“八百裡加急，送京城。”他對門外喊。
親兵進來，接過奏章，轉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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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傑站在窗前，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忽然對師爺說：
“你說，皇上會信我嗎？”
師爺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回答。
高傑笑了，笑得很苦：
“信不信的，反正老子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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