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四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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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後七俠鎮的風變了方向。
前些日子吹的是南風，帶著大宋那邊稻田裡的潮氣，悶。這幾天轉成了西北風，乾冷的，從北離的方向刮過來，把街上的樹葉吹得沙沙響。佟湘玉早上開門的時候裹了件夾襖，嘴裡嘟囔著"又該買炭了"。
蘇離把大堂的桌子擦了一遍。十五張桌子，從門口擦到角落，手上的節奏跟走路一樣自然。角落那張桌子空了快兩個禮拜——李尋歡走之後沒人再坐那個位置，不是別人不想坐，是蘇離會不自覺地把那張桌子多擦一遍。
這段日子同福客棧恢複了平靜。黃蓉走了，李尋歡走了，暗樁撤了，殺手不來了。佟湘玉的算盤重新撥得啪啪響，李大嘴的菜刀聲從後廚穿過院子傳到大堂，郭芙蓉的掃帚每天在同一個角落畫同樣的圓。白展堂還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樣子——剝花生、叼牙簽、偶爾出門買鹽順便把整條街的八卦帶回來。但蘇離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變了——不是多看兩眼那種了，是一種"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之後的默契。兩人之間的話比以前少，但每句話的分量比以前重。
夜裡蘇離還是去同福鏢局。飛刀從竹筷換成了石子——石子比竹筷重，出手要多使一分腕力，但精度反而好控製。三丈距離上偏差已經壓到一指以內。柳葉刀他試過一次——從袖口滑出的時候手感跟竹筷和石子完全不一樣，輕到幾乎感覺不到，但那條連著指尖和手腕的"線"繃得比任何時候都緊。刀釘在木樁上的聲音不是"噗"，是"叮"——金屬入木的震顫。他隻扔了一次就收回來。不到正經用的時候不費這把刀。
午後。一個人走進了同福客棧。
蘇離第一眼看的是他的眉毛——不是習慣，是因為那個人的眉毛太顯眼了。四道。兩道正常的濃眉上麵還有兩道細的，像有人在他眼睛上方多畫了兩筆。這讓他的表情天然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味道——就算不笑，看起來也像在笑。
一身灰色細布長衫，不新但乾淨，領口一絲不苟。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落地都踩在一條看不見的直線上——不是軍人的齊步走，是練了太久輕功留下的習慣。腰間沒有掛兵器。手裡提著一隻酒壺。
他在門口站了一秒，目光掃了一圈大堂，徑直走向靠窗的桌子——不是角落桌，是正中間靠窗的位置。麵朝街，背對門。
蘇離注意到了這個選擇。喬峰和李尋歡選的是角落——背靠牆、麵朝門，防備的姿態。這個人選靠窗麵街——不怕背後，或者說，對背後有絕對的信心。
"一壺酒，兩碟花生米。"聲音不高不低，帶一點笑意，像在跟老朋友說話。
蘇離從櫃台拿了酒和花生米過去。走到桌邊的時候那人已經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麵，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三下快一下慢，某種隻有自己聽得到的節拍。
"客人從哪來？"蘇離把酒放下。
"大宋。"他拈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兩下，"不對，前天經過了大明和北離的邊界。應該說從到處來。"
蘇離給他倒酒。他注意到這個人接酒碗的方式——兩根手指。拇指和食指夾著碗沿，其他三根手指完全不碰碗。這個姿勢看起來隨意，但蘇離前世在酒吧見過——有些調酒師拿杯子隻用兩根手指，不是為了好看，是因為手指觸覺極其靈敏，多一根就多一個乾擾。
四道眉毛。兩根手指夾東西。從到處來。
陸小鳳。
上輩子讀古龍的時候最喜歡的角色之一——不是因為他最強，是因為他最像一個人。會喝酒、會開玩笑、會交朋友、會好奇、會管閒事。古龍寫了那麼多冷麵俠客，隻有陸小鳳活得熱氣騰騰。
"客人貴姓？"
"姓陸。"他喝了一口酒，嘴角一勾，"你呢？"
"蘇離。跑堂。"
"蘇離。"他像品酒一樣品了一下這個名字，"好名字。離——離開的離？"
"離別的離。"
"那更好。"陸小鳳笑了，"離別意味著相遇。先遇後離，先離後遇。你這名字裡有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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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離差點接一句"我就是個跑堂的"。但他忍住了。這個人不一樣——跟喬峰和李尋歡都不一樣。那兩個人身上帶著各自的傷，說話的時候底下壓著沉重的東西。陸小鳳不是。他說話的時候整個人是鬆的，像一隻趴在屋簷上曬太陽的貓——看起來懶洋洋，但隨時能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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