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寡淡。
沒有山珍海味，沒有琳琅滿目的大菜，沒有她攬月小館那些讓人驚豔的華麗擺盤。連多餘的裝飾都沒有。兩副碗碟，一壺酒，一枝花。
但正因為這種極致的簡，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鄭重。
像是布置這一切的人，思考了很久，把所有多餘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走了。拿走了繁華，拿走了排場，拿走了一切可以用來掩飾和敷衍的東西，隻留下了他認為最重要的部分。
什麼是最重要的部分？
兩個人，一張桌子，一枝花。
夠了。
恒雲坐在桌子的一側。
楚寧隔著玻璃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呼吸忽然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
料子看起來是素綢的，乾乾淨淨的一整片月白色。那個顏色在燭光下微微泛著冷調的銀光，襯著他的膚色，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一幅水墨畫裡走出來的。
但那料子貼在他身上的方式，又讓那種書卷氣瞬間碎了——寬肩窄腰，脊背挺直如鬆，即便隻是坐著，也有一種骨子裡刻出來的端正。
領口收得很緊，一絲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麵一顆。鎖骨的位置被遮得嚴嚴實實的，隻有脖頸處的皮膚露出一小截，被燭光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的腰帶，係得規規矩矩的，腰帶收得比平時似乎稍緊了一些，把他本就瘦削的腰線勒得更加分明。
他的手放在桌麵上，手指修長但不纖細，關節處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
但坐姿和氣度還是軍人的。
隻是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楚寧仔細看了一下才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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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的頭發。
平日裡他的頭發都是用一根黑色皮繩隨手束起來的，實用、利落，但今天，他的頭發被整整齊齊地梳了起來。
不是軍中那種緊繃的束發，而是鬆鬆地攏在腦後，用一根墨色的絲質發帶係著。發帶的末端垂在肩後，隨著他微微偏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在月白色的衣領上拂過，像一筆極淡的墨痕。
楚寧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他今天這身打扮，是不是也像她一樣，在銅鏡前猶豫了很久？
這個念頭隻存活了一瞬就被她掐滅了。
但她的耳根已經燙起來了。
她站在玻璃牆外麵，隔著那層透明的、薄得幾乎不存在的屏障，看著裡麵那個人。
燭火把他的麵孔映得輪廓分明。高眉深目，鼻梁挺直如山脊線，下頜線削利如刀裁。那張臉跟往常一樣是冷的，沒什麼表情，像一塊被風霜打磨過無數次的岩石。
但不知道是燈光的緣故，還是那件月白色直裰的緣故，還是什麼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緣故，那塊岩石今晚看起來，棱角似乎沒有那麼鋒利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麵上那枝蠟梅上。
不知道在想什麼。
微微出神。
他的右手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然後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把手收了回去，放在了膝蓋上。
楚寧伸手推開了雅間的門。
門軸發出了極輕的一聲響。
像是有人在寂靜的湖麵上投了一枚極小的石子。
恒雲抬起頭來。
兩個人的目光就這樣撞在了一起。
沒有隔著硝煙，沒有隔著灶台的熱氣，沒有隔著人群，也沒有隔著那些他們之間永遠橫著的身份和距離。
四目相對。
楚寧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忽然變得大了起來。不是那種焦慮的急促，是一種沉重的、有力的、一下比一下更用力的擂動。大到她懷疑整個房間都能聽見。大到她幾乎確信他也聽見了。
恒雲看著她。
那一眼並沒有持續很久。可能隻有兩息。
但在這兩息裡，他的目光從她的麵容上掠過。
很快。
從她微微發紅的耳尖掠過。從她藕荷色褙子的領口掠過。從那件他從未見她穿過的、在燭光下泛著淺銀光澤的衣裳掠過。
然後他的目光往上移了移，落在了她發間那枚白玉簪子上。
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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