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擦著黑，楚寧就起了。
灶房裡的燈亮了。她係上圍裙，先把米淘了。
上好的粳米，顆顆飽滿，在水裡洗了三遍，瀝乾水分，倒進鐵鍋裡翻炒。蛋液提前打散，均勻地澆在米飯上，大火顛鍋，讓每一粒米都裹上一層金黃色的蛋衣。胡蘿卜切成指甲蓋大小的丁，青豆是前一天晚上就剝好的，一顆顆碧綠渾圓。她還切了些臘肉丁，下鍋的時候滋滋地冒著油花，香氣一下子躥了滿屋。
蛋炒飯盛出來之後，她又起了一口砂鍋。
鍋底是前一天就熬好的老母雞高湯，加了一根豬骨，小火吊了整整一夜，湯色金黃濃稠，掛壁不散。她把幾隻提前泡發好的小鮑魚和花膠放進去，蓋上蓋子，文火慢煨。
不是大排場的佛跳牆，但用料實在，火候到位。砂鍋在灶上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泡泡，香氣從鍋蓋縫隙裡一絲一絲地溢出來，濃鬱醇厚，勾人得很。
另一邊的灶眼上，一條鱖魚已經處理乾淨了。去骨，改花刀。她的刀工極穩，每一刀的深度和間距都分毫不差。裹上薄粉，下油鍋。
滾油入鍋的那一瞬間，劈啪的炸裂聲像是放了一掛小鞭炮。魚肉在油溫的催逼下蓬鬆綻開，原本緊貼的花刀紋路一瓣一瓣地翻卷起來，像一朵在油鍋裡盛放的花。炸至外殼金黃酥脆，撈出控油，澆上她調好的糖醋茄汁。
最後一樣，是甜點。
一塊小小的櫻桃奶油蛋糕，巴掌大小，剛好夠一個小姑娘吃。奶油裱了一朵簡單的花，頂上放了兩顆紅櫻桃。旁邊配了幾塊蜜瓜，她用刀尖削成了小兔子的形狀——兩隻耳朵歪歪地豎著，有些笨拙，但那份笨拙反而透著一股認真的可愛。
做完這些，天已經大亮了。
楚寧把飯菜一層一層地裝進食盒裡。
食盒是她上回讓城裡手藝最好的木匠專門定做的，三層紫檀木雕花，每一層都帶著嚴絲合縫的蓋子，保溫效果極好。外麵用一根絳紫色的寬布帶係著，打了個漂亮的結。
她把食盒翻來覆去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灑漏，又在最上麵放了一張小小的紙箋。
紙箋上隻寫了四個字：阿月加油。
字跡端端正正的，一筆一畫都寫得很認真。
趙猴兒來取食盒的時候，差點沒拎起來。
“東家！這裡頭裝了多少東西啊？沉得跟塊城牆磚似的！”
“少廢話。”楚寧把食盒親手交到他手上，又叮囑了一遍，“送到學堂門口，找值守的校尉說明來意。我提前跟楚晏打過招呼了，他會幫你安排好。一定要在午時正之前送到，一刻都不能晚。”
“明白！”趙猴兒提著食盒小跑出了門，跑了兩步又回頭，“東家，我能不能偷嘗一口？”
“想吃自己回來我給你做。現在一口都不許碰。”
“得嘞！”趙猴兒縮了縮脖子，抱著食盒飛奔而去。
朔方城軍營學堂。
午時的鐘聲沉悶地敲響。那聲音從學堂正殿的銅鐘上蕩開來，越過院牆，驚飛了屋脊上幾隻打盹的麻雀。
學堂裡的小蘿卜頭們立刻活泛了起來。書本合上的聲音、凳子拖在地上的聲音、三三兩兩的說笑聲混在了一起。
午飯時間是這些孩子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刻。有的從桌下摸出早上從家裡帶來的食盒，有的等著門口當差的仆役送飯進來。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一邊吃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楚月坐在學堂最靠南牆的角落裡。
這個位置是夫子安排的。不好不壞，離窗戶近，光線尚可，但也離那些早就自成一派的小圈子很遠。
她今天穿的是阿姊昨晚熨好的那件鵝黃色小褂子，頭上梳了兩個小丫髻，發間別著那枝七夕時阿姊給她買的銀絲纏珠花簪子。鈴鐺在她偏頭的時候輕輕響了一聲。
她的手放在空空的桌麵上，手指頭不安分地絞在一起。
周圍的同學們已經開始吃飯了。
她前排坐著一個圓臉的男孩，是一個參將的兒子。他的食盒裡裝著白米飯和兩個素菜，外加一隻鹵雞腿。男孩大口大口地啃著雞腿，一邊啃一邊回頭看了楚月一眼。
“嘿，你是新來的吧？”
楚月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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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是誰呀？在哪個營的？”
楚月的手指攪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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