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張公子，你硌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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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坤寧宮的燭火已經燃儘了大半，紅淚在銅台上凝成厚厚的一層，像凝固的血。
寢殿裡隻剩床頭的兩盞長明燈還亮著，橘紅色的光透過大紅色的床帳，把帳內的世界染成一片朦朧的、曖昧的、像浸在琥珀裡的顏色。
靖兒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她睡不著。被子是新的，綢麵滑得像水，可她裹在裡麵，覺得冷。
不是身體的冷，是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冷，像有人在她體內塞了一塊永遠化不開的冰。
她翻了個身，麵朝裡，看著牆上自己的影子。
燭火跳了一下，影子也跟著跳了一下，像一個在無聲哭泣的人。
她坐起來，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地上。金磚是涼的，涼意從腳底往上爬，爬到腳踝，爬到小腿，爬到膝蓋。
她沒有穿鞋，也沒有披衣，隻穿著那件大紅色的絲綢寢衣，薄薄的一層，貼在她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和微微起伏的胸口。衣帶鬆鬆地係著，領口敞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和鎖骨。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遠處花園裡殘存的桂花香。
月亮掛在飛簷的翹角上，又圓又大，黃得像一塊被磨薄了的玉，能看見裡麵隱約的紋路，像山水，像煙雲。她看著那輪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和六年前燕國皇宮上空的月亮是同一個。
可看月亮的人已經不一樣了。
“青鳶。”她輕聲喚。
聲音不大，可在寂靜的深夜裡，那兩個字像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去，蕩過空曠的寢殿，蕩過緊閉的殿門，蕩到門外值守的人耳朵裡。
片刻後，殿門被輕輕推開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青鳶進來的時候永遠不會有聲響，像貓，像影子，像一陣沒有重量的風。
她走到靖兒麵前,然後低下頭，把那隻布囊雙手遞了過去。
靖兒接過布囊。她把布囊翻過來，抖了抖，一封疊成方形的信紙從裡麵滑出來，落在她掌心裡。
紙是普通的宣紙，已經有些皺了，邊角起了毛，折痕處幾乎要斷裂，看得出被人反複折疊、反複展閱、反複摩挲了無數次。
她展開信紙。
那是周珂宜的絕筆信。
她無聲地看完，一言不發，沒有流淚，隻是青鳶看著她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沉默了幾許，她走到燭台前，把信紙舉到火焰上。
火舌舔上紙角，信紙在火裡卷曲、變形、燃燒，然後變成了灰。
灰燼從她指間飄落，落在燭台上，落在金磚上。
她看著那些灰燼，看了幾息。然後她轉過身，走到案幾前，拿起酒壺。
壺是白瓷的，溫潤如玉，壺身繪著一枝紅梅，花瓣用朱砂點染，在燭光下像要滴下來。
這是合巹酒後剩下的，大半壺，琥珀色的液體在壺裡晃蕩，發出細微的水聲——嘩啦，嘩啦，像一條小魚在水缸裡翻了個身。
她沒有用杯子。
她把壺嘴送到唇邊，仰起頭，灌了一口。
酒液流進口中，辛辣的，灼熱的，順著喉嚨往下淌，像一條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她沒有停，又灌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青鳶紅著眼上前一步，伸手去奪酒壺。
靖兒側身躲開了，動作很快。
“去請他。”靖兒一邊喝一邊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可那三個字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像刀鋒一樣的東西，割開了夜色，割開了沉默，割開了所有不該問的話。
青鳶看著靖兒眼眶裡的紅，她沒有問“請誰”，她不需要問。
她隻是低下頭，福了一禮，然後轉身，消失在了夜色裡。
殿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一聲輕響——哢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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