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午時前後傳進長安城的。
封常清那時剛把三把刀重新排好——橫刀在右,短刀居中,另一把橫刀在左,刀尖全部朝北。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朝北。也許是因為安西在北麵,也許是安祿山也在北麵。他把刀排好,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然後退後一步,拄著拐杖,在椅子上坐下來。
坐下不到半刻鐘,街上的聲音就變了。
先是遠處,像是從城北方向傳來的,一層薄薄的嗡鳴,像蜂群在遠處盤旋。然後是近處,巷口有人跑過,靴底砸在青石板上,劈啪劈啪,又重又快。有人喊了一嗓子,聲音尖而短促,像斷了的琴弦彈在木板上。然後那陣嗡鳴變大了,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灌進巷子,灌進院子,灌進屋裡。不是整齊的聲響——是散的,亂的,沒有節奏的,像一大群人在跑,不知道跑向哪裡,也不知道從哪裡跑開。他想起了龜茲戍樓上的鼓。鼓聲出來的時候也是散的——第一聲總是猶豫的,像是在試探,像是敲鼓的人自己也不確定該不該敲。但第二聲就跟上來了,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越來越密,越來越快,直到整個戍樓都在震,直到整個龜茲城的人都在跑向城門。長安沒有鼓。長安隻有鐘聲,隻有關城門的鐘聲,每天亥時,按時響,不早不晚,不急不慢,像一個什麼都沒發生、也永遠不會發生什麼的人。但今天沒有鐘聲。他走到院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巷子裡有人跑過,一個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沒戴帽子,頭髮散著,手裡抱著一個包袱,跑得跌跌撞撞的,肩膀上蹭了一牆灰,像是從什麼地方撞出來的。他沒有看封常清。他沒有看任何人。他隻是跑,低著頭,像後麵有什麼東西在追他。封常清把門關上。
康摩質從外麵撞進來。門板被他推得撞在牆上,砰的一聲,震得窗紙嗡嗡地顫。他的臉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喘著氣,胸口起伏著,手裡攥著一張紙——驛站的急報,黃色的紙,邊角卷著,像是被人攥了一路。「阿郎,安祿山反了。」封常清看著他。他看著封常清。「範陽起兵,號二十萬,南下。河北諸郡——望風而降。洛陽告急。」封常清把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他轉回屋裡,走到桌前,彎腰,拿起最右邊那把橫刀。他把刀從鞘裡拔出來。刀身在午後的光線下閃著冷白的光。他握著刀柄,站著,刀尖垂向地麵。
康摩質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阿郎,怎麼辦?」封常清把刀插回鞘裡。
「等我披甲。」
康摩質愣了一下。「你——」
「幫我披甲。」
康摩質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走進屋,從角落裡拿出那副鐵甲。鐵甲疊著,鐵黑色的甲片一片一片地貼在一起,像一摞疊好的魚鱗。他把它展開,舉起來,走到封常清麵前。封常清把拐杖靠在桌邊,伸出雙手,張開。康摩質把甲冑披到他肩上。鐵甲沉。左肩先沉下去,甲片嘩啦啦地響。他用右手托住右肩,讓康摩質幫他係胸前的皮帶。皮帶勒緊的時候,能感覺到鐵片陷進肉裡——隔著舊袍子,也能感覺到。他彎腰拿起靠在桌邊的拐杖。鐵甲摩擦拐杖的握把,發出乾澀的聲音,像兩塊石頭在互相蹭。
他直起身,在屋子裡站了一會兒。鐵甲裹著身體,冷,硬,重。穿上之後人就不一樣了——站得更直,肩更寬,呼吸的聲音在鐵片之間迴蕩,嗡——嗡——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收緊了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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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康摩質伸手要扶他。他推開了。「不用扶。扶了就走不快了。」
他拄著拐杖,走出屋子。拐杖戳在院子的夯土上,篤——悶的,甲葉隨著腳步響,鐵片碰鐵片,嘩——嘩——細碎的,像有人在數錢幣。他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走過那棵槐樹,走到門口,推開門。
巷子裡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地上有掉落的包袱,有踢翻的菜籃,有一頂襆頭,被風吹到牆根底下,像一隻翻了身的甲蟲。遠處的街口有差役在喊什麼,聲音被風切成一段一段的,聽不清。他走上巷子,拐杖戳在青石板上,聲音變了。不是悶的,是脆的,篤,篤,篤,被甲葉的嘩嘩聲裹著,像一捆柴在火上劈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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