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炮。
船斷兩截。
再沒有海盜。
朱棣把信紙放在了桌上。
沒有放下。
是放在桌上。
因為他的手微微有些不穩。
他需要把手放在平麵上才能穩住。
然後他看到了最後一段。
也是鄭和在這封信裡寫得最詳細的一段。
“臣另查明一事，事涉古裡港之稅率。”
“古裡港舊例，凡外來商船入港交易，須繳稅一成五。此稅率已行用多年，各國商船雖有怨言，然古裡為天竺第一大港，別無選擇，隻得照繳。”
“然臣此次到港，發現稅率已降為半成。”
一成五降到半成。
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五。
降了三分之二。
“臣甚為詫異。向港口官員詢問原因。”
“官員答曰——”
朱棣的目光凝住了。
“‘華興的人來了之後定的規矩。他們說，稅超過半成就不合理。如果古裡港繼續收一成五的稅，他們的商船就不來了。’”
“‘不來了’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古裡的總督急了。因為華興的商船佔了古裡港進出貨物的三成以上。這三成如果沒了，古裡港的收入直接腰斬。”
“‘而且不光是華興自己的船。跟著華興做生意的天方人、波斯人、天竺人的船也會跟著走。因為華興在哪個港口卸貨，哪個港口就是市場。華興走了，市場就沒了。’”
“‘所以古裡的總督降了。從一成五降到半成。’”
“‘不是華興逼他降的。’”
“‘是他自己降的。’”
“‘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
朱棣把信紙輕輕合上了。
合得很慢。
很仔細。
像是怕弄皺了似的。
然後他把七頁信紙摞在一起，整整齊齊地放在了禦案的左上角。
和那三份《崇安商報》放在一起。
和那幅畫像放在一起。
和那個藥瓶放在一起。
和那枚“永興通寶”放在一起。
他的禦案上已經快沒有空地了。
……
朱棣站起身。
走到了窗前。
推開窗。
北京城的夜風灌了進來。
冷。
刺骨的冷。
但他沒有關窗。
他需要這種冷。
需要冷風把腦子裡亂成一團的東西吹散一些。
他想到了古裡港的稅率。
從一成五降到半成。
不是靠刀槍。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不是靠大軍壓境。
不是靠威脅。
甚至不是靠談判。
就三個字。
“不來了。”
你收得高，我不來了。
我不來了，跟著我的人也不來了。
你的港口冷清了。
你的收入沒了。
你自己看著辦吧。
他沒有逼你。
他隻是告訴你一個事實。
然後你自己降了。
你自己。
心甘情願。
甚至還會感激他——
感激他沒有直接走。
感激他給了你一個“降稅就留下”的選擇。
朱棣站在窗前。
冷風吹著他的臉。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大明也收稅。
市舶司的關稅。
多少？
他不記得了。
但他知道不低。
而且各種附加的火耗、使費、孝敬銀子加在一起，實際稅率遠比明麵上的高。
大明的商人私底下罵了多少年了。
他不是不知道。
他隻是覺得——稅嘛，收就收了。商人有什麼資格抱怨？
但現在——
有一個人用“半成稅率、五日仲裁、一律平等”的規則，把全世界的商人吸引到了自己身邊。
而大明的市舶司還在靠層層加碼的稅費和繁瑣的手續把商人往外推。
一推一拉之間。
高下立判。
朱棣的手指按在窗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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