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輕，從喉嚨裡滾出來的，帶著一點氣音。他轉回頭，對著屏幕，語氣輕得像隨口一提。
“行，你說了算。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別把人磨跑了，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袁朗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沒有接話。鐵路擺了擺手，動作很隨意，但意思很清楚。
“行了。隻要你們倆不耽誤隊裡的事，不鬨得人儘皆知給我找麻煩，私下怎麼樣，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己把握好度，出去吧。”
袁朗扭過頭，往窗戶外麵看了一眼。百葉窗前，五個人還擠在那裡，手指扒著葉片，眼睛貼在縫隙上，看著樓下。最矮的那個在最中間，被擠得歪歪扭扭的，隻露出兩隻眼睛，亮亮的，黑黑的。他看了兩秒，收回目光，轉身，立正，出去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地合上了，鎖舌彈進鎖孔裡，哢噠一聲，很輕。
宿舍裡的五個人還擠在百葉窗前。林越扒著葉片，眼睛貼在縫隙上，看著樓下那輛已經開遠了的車。車沒有了，路是空的，隻有灰還在飄著，黃黃的，灰灰的，落下來了，不飄了。他渾身一顫，顫顫巍巍地從百葉窗邊離開了。步子很慢，很碎，像一隻被人從窩裡拎出來的小貓，爪子踩著地麵，軟綿綿的，使不上勁。他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來，手撐著床沿，手指攥著床單，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總感覺有什麼東西盯上我了。”
伍六一從百葉窗前轉過身，看著他。許三多也轉過身了，看著他。成才也看著他。吳哲也看著他。四雙眼睛落在他身上，像四盞被人擰亮了開關的燈，燈是亮的，光是白的，照得他渾身發燙。
林越的雞皮疙瘩出來了，從後腦勺一直起到尾椎骨，起了一層，又起了一層。他的脊背發涼，像有人在他的背上放了一塊冰，冰化了，水順著脊背往下流，涼涼的，癢癢的，但他不敢撓，因為他不知道那塊冰是從哪兒來的，是誰放的，為什麼放。
他的第六感在響，像一台被人按下了開關的警報器，紅燈在閃，聲音在響，但他找不到敵人，不知道敵人在哪兒，不知道敵人是誰，不知道敵人要乾什麼。他隻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被誰盯上了，不知道。他隻知道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像一根針紮在皮膚上，不疼，但知道它在那兒。
吳哲的目光從林越的臉上移到了他的肩上，從肩上移到了他的手上，從手上移到了他的眼睛上。
“四十四。”
林越抬起頭，看著吳哲。
“你說你能看清幾十米外飛蟲的翅膀紋路。那灰塵呢？灰塵在光裡的軌跡，你能看清嗎？”
林越愣了一下。他的腦子從“不祥的預感”裡被拽出來了，像一根被人從泥裡拔出來的釘子，釘子上還帶著泥，泥是濕的，黑的，粘在釘子上，甩不掉。
吳哲溫和地笑著，安慰他。
“放鬆點，我就是好奇。你不說也行。”
林越開始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他的聲音不大，像一個人在夢裡說話，說完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能看清。灰塵在光裡的軌跡，能看清。不是看一粒，是看一群，每一粒的軌跡都不一樣，有的直著落，有的飄著落，有的打著旋落。看久了眼睛會酸，酸了就不看了。”
吳哲的眉頭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一樣意料之外的東西。
“夜晚呢？不用燈能看清嗎？”
“能看清。陰影在我眼裡不是黑，是不同層次的灰。灰分很多種，淺灰、中灰、深灰、炭灰、鐵灰。每一種灰都不一樣。夜晚的灰和黃昏的灰不一樣，冬天的灰和夏天的灰不一樣，山裡的灰和城裡的灰不一樣。”
吳哲的手指在下巴上摸了一下，又一下。他的腦子在思考。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快速移動的物體呢？子彈、奔跑、揮拳。”
“是慢放的。”
吳哲的手停住了，手指不摸了，停在下巴上，像一隻落在了樹枝上的鳥，翅膀收了，不飛了。
“那你能聽見心跳？多遠能聽見？”
林越的聲音還是含含糊糊的，像一個人在嚼著一塊沒嚼爛的肉，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又不想吐出來。
“沒測過，目前來講，幾米內能聽見。不是聽見心跳，是聽見血流、肌肉拉伸、骨骼摩擦。紙張翻動的聲音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能聽見。幾十米外泥土裡蚯蚓翻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辨。”
吳哲的呼吸變了，輕到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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