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再大,即使加上欽賞嬪妃臣僚,一頓飯也萬萬吞不下一百多斤豬肉、三四十斤糖。
然而與富家巨室的揮霍相比,天子衣食用度又顯得稀鬆平常了。
明人謝肇淛在《五雜俎》中記載:今之富家巨室,窮山之珍,竭水之錯,南方之蠣房,北方之熊掌,東海之鰒炙,西域之馬奶,真昔人所謂富有小四海者,一筵之費,竭中家之產,不能辦也。
先大夫初至吉藩,過宴一監司,主客三席耳,詢庖人,用鵝一十八,雞七十二,豬肉百五十斤,它物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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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三個人,用一百五十斤豬肉、七十二隻雞、十八隻鵝,比之禦膳標準不遑多讓,熊掌、鮑魚之山珍海錯更為禦膳難致。大抵在嘉靖以後,此等情形愈演愈烈。
明朝中後期的皇帝一個賽一個不理朝政,原因也一個比一個古怪。明武宗正德帝耽樂豹房,沒事喜歡玩角色扮演,給自己封官禦駕親征,最後為了扮演漁夫,從船上失足落水,染病而死;明世宗嘉靖帝在位後期一心長生不老,在他的離宮別苑閉關煉丹修道;明神宗萬曆帝享國最久,而數十年不上朝,動機很簡單,居然是因為懶;明熹宗文化程度不高,與世宗、神宗沒心思視朝不一樣,他是真的不會做皇帝,奏折都看不明白,怎麼處理政事他也不懂。老天爺給他的天賦全放在了做手工、做木工活上,於是專寵魏忠賢和乳母客氏,他自己百事不理,閉門畫圖紙,拆房子、造房子,鋸木頭上漆做家具,全心全意地當他的木匠。
明熹宗的生母王氏早薨,父皇明光宗又因為吃了“仙丹”而暴斃(即明末三大案之一的“紅丸案”)。明熹宗年少踐祚,身處波詭雲譎的宮鬥旋渦,無所怙恃,他自己又是個懵懵懂懂、沒什麼主意的人,自然而然會倒向他所親近之人。明熹宗親近之人就是乳母客氏和魏忠賢。客、魏二人穢亂宮禁,擺布天子,史書多載。
深宮的秘辛內幕本來不易泄露,一方麵,宮廷關防嚴密,外臣無從窺探;另一方麵,宮女太監多半目不識丁,就算有心記錄,也寫不出來。從明宣宗宣德四年(1429)起,情況不一樣了,這年,朝廷開了一個內書堂,也就是太監學校,準許太監上學讀書,明朝的太監開始識文斷字,曉諳典故,很多宮闈秘聞得以形諸筆墨,流傳後世。
太監沒有未來,人生最熱切的追求無非享受當下,曆史上許多臭名昭著的“巨閹”瘋狂斂財,大概為此。又以眾所周知的生理缺陷,天倫之樂無緣體味之故,許多有權有勢的太監移情於起居服食,其中對於飲饌一道尤為注重。
明熹宗朝有個太監就寫了一本《酌中誌》,後世又稱《明宮史》,除了披露客、魏醜聞,還記載了大量皇帝和宮人的飲食宴樂細節。
此書作者名叫劉若愚,他自稱在十六歲那年做了一個怪夢而選擇自宮,不知是夢到了什麼奇特的事情,竟行此極端之舉。劉若愚從小讀書,文字功底紮實,遠非那些一把年紀才去上學的太監可比。劉若愚入宮後得到魏忠賢陣營的賞識,派他負責刀筆文牘。崇禎初年,魏忠賢倒台,劉若愚因為同魏忠賢的人沾帶關係,被逮捕下獄,擬“大辟”,也就是死刑。劉若愚害怕得不得了,在獄中瘋狂書寫,交代魏閹擅權逆狀,剖冤明誌,並且為了勾起明思宗的懷舊之情,極力回憶當年宮中生活,他寫的東西編訂成冊,就是《酌中誌》。
後來此書進呈禦覽,明思宗讀罷,昔日皇兄明熹宗在位時的種種情境浮上心頭,果然“戚然改容”,免了劉若愚的死罪。
《酌中誌》錄宮廷飲食,按時序下筆,從大年初一寫起。宮裡過年與外麵差別不大,宮眷內監照樣提前儲備一二十天的食物,是為年貨。除夕夜照樣吃年夜飯,大飲大嚼,鼓樂喧天,通宵守歲。照樣貼門神、掛桃木板辟邪。
大年初一早上五更天放炮仗,喝椒柏酒,下餃子吃,相互拜年。串門拜年,需要招待來客,招待的點心都裝在一口大盒子裡,叫作“百事大吉盒”。打開一看,柿餅、荔枝、桂圓、栗子、熟棗,井然環簇,喜氣洋洋。另有一種小盒子,盛著驢頭肉,當時以驢代鬼,吃驢肉叫“嚼鬼”,也是取一個辟邪的意思。正月初九開始吃元宵,連吃七天。宮裡的元宵用糯米細麵,內用核桃仁、白糖為餡,同民間所製亦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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