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政客，而是一個真正將國事，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給他的知己！
士為知己者死！
潘季馴，這個一輩子沒軟過骨頭的硬漢，眼眶，竟有些濕潤了。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隻是捧著那柄沉重的尚方寶劍，對著張居正，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臣，潘季馴，領命！河不清，誓不還朝！”
潘季馴走了。他沒有帶隨從，沒有擺儀仗，就那麼一個人，一匹馬，一柄劍，如同一把剛剛出鞘的利劍，直插黃河泛濫的心臟地帶。
他一到任上，立刻就展現出了他那雷厲風行，甚至可以說是“六親不認”的鐵腕風格。他看也不看朝堂上那些爭論不休的“疏浚派”和“築堤派”的方案，直接提出了自己獨創的、驚世駭俗的治河方略——“束水攻沙”。
這法子說起來也簡單，就是把原本寬闊的河道，用新修的大堤給它收窄。河道窄了，水流自然就急了。湍急的河水，就會有巨大的衝擊力，能把自己河床裡的泥沙，給衝刷乾淨，一路帶到大海裡去。這樣一來，河床自然就深了，也就能容納更多的水了。
這個法子，在當時看來，簡直是聞所未聞。更要命的是，要收窄河道，就必須在原有的河灘地上，修建新的大堤。可那些肥沃的河灘地，幾十年下來，早就被沿岸的豪強、官吏、甚至當地的藩王宗室，給侵占成了自家的良田。
你潘季馴要修堤，就得毀了他們的田，刨了他們的莊稼。這簡直就是刨人祖墳，斷人財路！
一時間，告狀的、求情的、送禮的、威脅的，各種信件和各色人物，如同潮水一般，湧向了潘季馴設在河工大營裡的行轅。
麵對這一切，潘季馴的回答，隻有兩個字：“不準。”
河南的一個知府，仗著自己是某位閣老的門生，跑到潘季馴麵前，唾沫橫飛地為當地的幾家大戶求情，說他們的田地，都是有地契的祖產，動不得，否則會激起民變。
潘季馴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更別說讓他喝口茶了。他隻是用手指著牆上掛著的巨大的河防地圖，用冰冷的聲音說：“本官給你兩條路。第一，讓他們自己，在三天之內，把田地退出來，地上青苗，本官照價補償。第二，三天之後，本官讓河工，直接把大堤，從他們的田地上修過去。你自己，選。”
那知府還想爭辯幾句，說什麼“與民爭利，非王道所為”。
潘季馴已經不耐煩了，他緩緩地，從身旁的劍鞘裡，抽出了那柄寒光四射的尚方寶劍，“哐”的一聲，往桌子上一放！
“或者，你選第三條路，本官現在，就把你的人頭，砍下來，快馬加鞭，送到張閣老麵前去！”
那知府嚇得是魂飛魄散，兩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幾天之內，沿河數百裡，所有被侵占的河灘地，無一例外，全部被清退。
潘季馴治河，就像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在打仗。他把數十萬民夫，按照軍隊的編製，編成隊伍，設督工，立軍法。每日的工程量，嚴格考核，完不成的，罰！偷懶耍滑的，鞭打！敢在工地上煽動鬨事的，當場就用尚方寶寶劍給斬了！
一時間，整個黃河工地，是令行禁止，人人畏懼。工程進度，一日千裡。
僅僅三個月，黃河兩岸，就築起了兩條堅固無比，如同長城一般的新堤。這兩條大堤，就像兩條巨龍的臂膀，將洶湧咆哮的黃河水，死死地，束縛在了新的河道之中。
消息傳回京城，朝野震動。那些當初彈劾潘季馴，說他不堪大用的人，一個個都傻了眼。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這個他們眼裡的“刺頭”、“酷吏”，竟然真的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
當然，彈劾他的奏折，依舊像雪片一樣，飛向內閣。說他“酷吏行徑”，“視民命如草芥”，“濫殺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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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些奏折，張居正一概留中不發，全都壓在了自己的抽屜裡。他給遠在千裡之外的潘季馴的回複，隻有四個字：“放手去做。”
一年之後，萬曆五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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