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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這張居正張先生的喪事，辦得是風風光光，哀榮備至。出殯那天，從鐵獅子胡同到彰儀門，幾十裡地，路兩邊跪滿了前來送行的官員百姓。那漫天飛舞的紙錢，真如六月飛雪，洋洋灑灑，鋪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那震天的哀樂，伴隨著送葬隊伍的遠去，也終於漸漸消散在地平線上。
按理說，國失棟梁，這悲傷的氣氛怎麼著也得彌漫個十天半月吧？可怪就怪在這兒了，籠罩在京城上空的那股巨大的悲傷氣氛，散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您瞧吧，就像一場酣暢淋漓的暴雨過後的夏天，暑氣是被衝走了，可空氣裡卻彌漫著一股子潮濕、粘膩、讓人說不出的煩悶。送葬隊伍的腳印還沒乾透呢，街麵上，那些曾經高懸的白幡白燈籠，就跟做賊似的，被各家商鋪悄無聲息地摘了下來，換上了紅彤彤的幌子。賣炊餅的、賣豆汁兒的，那吆喝聲也恢複了往日的精氣神，透著一股子“舊時代過去了”的歡快勁兒。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但每個人，尤其是那些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們，都能敏銳地嗅到，這風平浪靜的水麵下，正有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暗流，在瘋狂地攪動。
所有人心裡都跟明鏡兒似的：風向，要變了！
這股風，最先是從紫禁城裡吹出來的。
自從張先生去世後，萬曆皇帝朱翊鈞，好像變了個人。
以前，他是什麼樣？說句不好聽的，就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提線木偶。每天什麼時辰起床，什麼時辰上朝，什麼時辰去文華殿讀書，讀哪幾篇文章，午膳吃幾菜幾湯，都由“張先生”和“大伴馮保”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的生活，規律得就像日出日落，但也枯燥得像一口千年古井，不起半點波瀾。
而現在，牽著這木偶的線，“啪”的一聲，斷了。
這鳥兒，出籠了！
他開始頻繁地召見一些人。這些人，您要仔細一琢磨，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都曾經是張居正改革的反對者，是被打壓、被貶斥、被閒置了多年的“冷板凳官員”。
就說前吏科都給事中王篆吧，當年因為反對“奪情”，被張居正一腳踢回了老家。這十年，在家閒得渾身都快長毛了。可這幾天，他府上那門檻都快被踏平了！一時間，那些往日裡門可羅雀的府邸，突然間變得車水馬龍。那些曾經滿腹牢騷、鬱鬱不得誌的官員，一個個都像是吃了仙丹打了雞血一樣，精神煥發，走路都帶風。他們三五成群，出入宮門，每次從暖閣裡出來，臉上都帶著一種難以抑製的興奮和一種“你懂的”神秘微笑。
他們在跟皇帝聊什麼？
沒人知道。但在茶館裡，已經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了。
“聽說了嗎？皇上昨天召見了吳中行，就是當年被張閣老廷杖打得半死的那位！”
“何止啊！還有趙用賢！據說皇上拉著他的手，歎息說‘先生受苦了’！”
“我的天，這風……這是要往回吹啊！”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剜著一個人的心。誰啊？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
這些天，馮保的日子過得是膽戰心驚，如履薄冰。他就像一隻被獵人盯上的老兔子，白天豎著耳朵，警惕地聽著來自乾清宮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晚上，那眼睛瞪得像銅鈴，根本睡不著。
張居正這棵參天大樹一倒，他這隻平日裡在樹上作威作福的鳥，就徹底暴露在了獵人的槍口之下。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些磨刀霍霍的人，第一個要開刀祭旗的，就是他馮保！
他那位於城中黃金地段的府邸，平日裡是他權勢的象征。可現在呢？那些奢華的陳設，那些從江南搜羅來的假山怪石，那些價值連城的古玩字畫，那些在地窖裡成箱成箱碼放的金銀珠寶，在此時此刻，非但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安全感，反而像是一塊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
他晚上睡覺，總是做噩夢。一會兒夢見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帶著如狼似虎的校尉踹開他的大門，將他拖到冰冷的地牢裡；一會兒又夢見那些被他得罪過的言官，一個個變成了索命的厲鬼，拿著燒紅的鐵鉗，要來拔他的舌頭。每次從夢中驚醒，他都是一身的冷汗，心臟“砰砰”地跳，仿佛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不能坐以待斃，他得想辦法補救。
他對萬曆皇帝，那叫一個加倍地獻殷勤。今天送上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明天獻上南海采來的夜明珠，變著法兒地討好這位年輕的主子。可萬曆呢，收下東西，臉上也帶著笑，嘴裡也說著“大伴辛苦”，可那眼神，卻總是冷冰冰的，看得馮保心裡直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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