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來的時候，鹹陽城的早市剛散。
賣餅的老嫗正彎腰收拾案闆上的碎屑，賣布的商人正在把剩下的絹帛一卷卷收回箱籠，幾個下了朝的官員三三兩兩走過街巷，袍角帶起細細的塵土。忽然間，頭頂的光變了——不是太陽那種暖洋洋的黃，而是一種更清冷的、更純粹的銀白，像有人在天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所有人都擡起了頭。
天幕上，畫麵緩緩展開。不是前幾日的朝堂、宮殿、兵馬，而是一片開闊的、綠得晃眼的草地。陽光從畫麵的一角斜斜地照進來，光線是金黃色的，暖融融的，隔著天幕都彷彿能聞到青草被曬熱之後散發出的那種微甜的氣息。
然後，一個小孩出現了。
那孩子小小的，穿著一件藍色的衣裳，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跑。他跑得不快，兩條腿搗騰得很勤快，但步子太小了，看起來像一隻毛茸茸的小鴨子在地上小跑。他跑到一個年輕男人身邊，仰起頭，露出四小小的牙齒，笑成了一團。
鹹陽城的街頭，此起彼伏地響起“呀”的一聲。那是人們看到可愛的東西時，不自覺地發出的聲音。
“這孩子……跟吾家小孫兒一般大。”
“你們看他笑的那個樣子，缺了顆牙，哈哈。”
“後世的孩子，衣裳穿得倒是利落，沒有那些繁複的紋樣，但看著就舒坦。”
天幕上的畫麵繼續移動。那個年輕男人——鹹陽城的百姓們已經認得他了，他叫林盛陽——把小孩抱了起來，小孩立刻摟住了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肩窩裡，隻露出一個圓滾滾的後腦勺和一截白嫩的脖頸。
畫麵一轉，出現了另外兩個人。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淺灰色的衣裳，麵容清俊，表情淡淡的，站在旁邊，雙手插在衣兜裡。另一個是年輕女子，紮著高高的馬尾辮，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衣裳，蹲在小孩麵前，笑嘻嘻地在說什麼。
鹹陽城的街頭，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那個黃衣女子是誰？長得倒是齊整。”
“看著像是那個灰衣男子的妹妹，眉眼有幾分相似。”
“後世女子，竟然可以這樣拋頭露麵？穿著那樣緊窄的衣裳，在大庭廣眾之下說說笑笑，成何體統——”
“哎，你這話就不對了。天幕上之前播過，後世男女同席、同行，乃是常事。人家那裡不興咱們這一套。”
“不是不興，是人家那世道，女子也能上學、做官、當家做主。你忘了那個武則天了？人家女人都能當皇帝了，出門逛逛算什麼？”
那說“成何體統”的人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下去。
———
天幕上，畫麵轉到了一個人很多的地方。
那裡有許多花花綠綠的、形狀奇怪的巨大物事。有高聳的、盤旋而上的鐵架子，上麵坐著人，呼嘯著衝下來；有色彩斑斕的、旋轉著的木馬，小孩子騎在上麵，一上一下地起伏；有一個巨大的池子，裡麵堆滿了彩色的圓球，小孩們在裡麵打滾、撲騰，笑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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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城的百姓們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什麼？那個鐵架子，人坐在上麵，那麼高——掉下來怎麼辦？”
“你們看那個轉的，圓圓的，上麵還有馬。那是假的馬吧？不會動，但整個檯子在轉。”
“那個池子裡全是球！那麼多球！得多少錢啊！”
一個曾經隨商隊去過西域的中年商人模樣的男子，捋著鬍鬚，若有所思地說：“這些物事，不像是實用的器具，倒像是……專門用來玩耍的。”
“專門用來玩耍？”旁邊的人難以置信，“造這麼大個鐵架子，就為了讓人坐上去玩？”
“後世富庶，物資豐饒，自然有餘力做這些玩樂之物。”那商人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見多識廣的從容，“你們看那些人的穿著、吃食，還有那些建築——那都是需要大量錢財才能支撐的。後世之富，遠超咱們的想象。”
天幕上，那個叫林盛陽的年輕男人帶著小孩坐上了那個旋轉的木馬。小孩騎在一匹藍色的假馬上，雙手握著杆子，表情嚴肅得像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林盛陽站在旁邊，一隻手扶著小孩的後背，另一隻手舉著那個叫“手機”的東西，似乎在記錄這一刻。
畫麵給了一個特寫——小孩的臉。圓圓的，白裡透紅，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微微抿著，嘴唇上有奶漬幹了的痕跡。風吹過來，他額前的碎發飄了起來，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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