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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仁傑終於放下了筆，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這個學生。袁開陽臉上有困惑，有憤懣，更有一種初入官場、見識到權力博弈複雜與無奈時的掙紮。這神情，與他年少時何其相類。
狄仁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踱到窗邊。窗外，秋日午後的陽光斜照在庭院中的古柏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遠處，能隱約看到龍門山的方向。
他緩緩開口，聲線沉厚，似在道儘千年古訓：“開陽，你來看這庭院。有陽光照亮的地方，也有陰影籠罩之處。日熾則萬物焦枯，陰濃則生機儘殞。為政之道，恰似理庭——明暗相濟，張弛有度。”
他轉過身，看著袁開陽：“明麵上結案，定性為‘妖僧內訌’、‘凶徒報複’，是為了儘快驅散籠罩在洛陽上空的恐懼陰雲，穩定民心，維護朝廷和陛下的威信。若我們將瑞王、古卷來源、科舉積弊等種種猜測和未證實的線索公之於眾，會如何？”
袁開陽想了想：“恐致……恐慌如潮、猜疑似霧？士族惶惶，朝局傾危？”
狄仁傑頷首：“不止如此。此舉無異於昭告天下：朝堂有隙，龍榻生危，宗室覬覦，科場腐朽……如此一來，流言將如野火燎原，人心將更加浮動。敵人會趁機興風作浪。屆時，我們要麵對的，就不僅僅是幾個躲在暗處的凶手，而是可能席卷整個國家的危機。”
他走到書案旁，拿起那枚從阿耶虜身上找到、已被他秘密收好的瑞王府玉佩，指腹撫過玉麵，寒意沁骨。
狄仁傑道：“有時候，不揭破，比揭破更有用。那塊刻著北邙山紋樣的木牌指向何方，那枚溫潤玉佩可能的主人是誰，陛下心中，自比我們更明澈。明麵上按下不表，是給某些人一個懸崖勒馬的機會，也是給朝廷爭取整頓內部、鞏固權力的時間。暗中查訪，則是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當時機成熟，證據確鑿，該落的雷霆，絕不會少。”
他目光變得深邃：“至於科舉積弊，士族專權……這非一日之寒，亦非殺一兩人、破一兩案所能解決。陛下開創殿試，選拔寒門子弟，標誌著科舉製度邁出了重要的一步。但這條路很長，很險，需要一步步走，急不得，也亂不得。公輸魁與崔雲鵬，以熱血為錘，撞響了這震徹朝野的警鐘。但這鐘聲，是成為警醒世人的良藥，還是引發混亂的毒焰，取決於我們如何引導，如何應對。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確保這鐘聲，不會引來更多不必要的犧牲，不會讓局麵失控。”
袁開陽聽著，臉上的憤懣漸漸被思索取代，但眼中的困惑並未完全消散。他理解了狄仁傑話語中的權衡與無奈，但內心深處，那份對“水落石出”“善惡有報”的樸素信念，仍讓他感到一絲憋悶。
袁開陽低聲道：“可是恩師，那公輸魁的‘鎮魘’，還有天津橋上那些傳言……就這樣放任不管嗎？萬一真的……”
狄仁傑走到書架旁，取出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匣，打開，裡麵正是那本記載“鎮魘之術”的殘破古卷原本，以及袁開陽謄抄的副本。
狄仁傑道：“所以，我們並非放任不管。這本東西，還有那可能存在的‘鎮魘’，就是我們接下來要暗中查訪的重點之一。芷芸和雲煙道長已在研究謄抄本。開陽，你也要多留心，洛陽城中，尤其是釋道兩門，以及那些三教九流之中，是否有人暗中傳播、研習或利用類似的邪術異法。還有，北邙山那邊，加派人手，繼續暗中查訪，看看那木牌到底指向什麼。”
他將木匣鎖好，放回原處，沉聲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如今在明，敵在暗。更要謹慎行事，步步為營。記住，陛下給予的‘密查’之權，是利器，也是枷鎖。用得好，可除奸佞；用不好，反傷自身。”
袁開陽神色一凜，拱手道：“弟子明白了。定當謹慎行事。”
就在這時，窗外秋風驟起，攜著深秋的寒意，輕輕撩動了門邊靜立的雲煙麵上那層薄紗。麵紗微揚，露出她下頜優美的弧線與一抹瑩白的側顏。
狄仁傑目光掠過，心頭忽地一顫。那驚鴻一瞥間勾勒出的輪廓，高挺的鼻梁，帶著幾分清冷堅毅的唇線……竟與他記憶中年輕時的武則天，有六七分神似！隻是女皇陛下久居高位，威儀日盛，眉宇間儘顯掌控天下的霸氣與深不可測的城府；而雲煙則多了幾分出塵的淡泊，眉宇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淡淡憂鬱，還有那總是半掩的麵紗所增添的神秘感。
這相似，是巧合嗎？狄仁傑想起雲煙，自稱是終南山回心觀的道姑，由於臉上的胎記遮掩了她的容貌。在“無相人”案中，她被薛懷義誣陷，但最終在袁開陽的幫助下洗脫了清白。終南山自古以來就是著名的修道、修仙聖地，曆史上眾多道教先哲和隱士都曾在此隱居修行。她的來曆，真的如此簡單？那與女皇相似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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