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禦書房。
銅漏裡的水滴砸在青銅盤上，發出一聲聲枯燥的悶響。
宇文贇靠在寬大的龍椅上，兩根粗糙的手指捏著一塊破布。指腹上的老繭摩挲著上麵用金線綉成的蟬蛻圖案。
殿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片劇烈碰撞的動靜，還有一股濃烈的爛菜葉混雜著死老鼠的腥臭味。
崔弘度大步跨進門檻。
他那身原本擦的鋥亮的明光鎧，此刻糊滿了黑色的黏稠淤泥。護心鏡上沾著幾根不明動物的毛髮，連頭盔的紅纓都在往下滴著黑水。
“臣萬死！！”
崔弘度單膝重重的砸在青磚上，雙手抱拳，指甲縫裡全是被汙泥填滿的黑泥。
宇文贇把破布扔在桌麵上。
“堂堂皇城禁軍統領，帶著五千重甲，去平康坊抓幾隻老鼠，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
崔弘度死死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凸起一塊硬疙瘩。
“這幫賊人邪門的很！！”
“這幾天，臣加派了暗哨，發現有人在長樂坊和太極宮外圍，暗中記錄陛下每天起居的時辰。他們連承天門每天換防的鼓點，甚至後宮拉出去的恭桶數量都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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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帶人把長樂坊圍了個水洩不通，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眼看著把那幾個賊人逼進了一條死胡同......”
崔弘度咽了口唾沫，嗓子眼乾的像是在冒煙。
“結果呢？臣帶著人踹開院門衝進去，裡麵連個鬼影都沒摸著。地上隻有一個被掀開的青石闆，下麵是個黑窟窿。臣帶人點著火把鑽進去追，裡麵四通八達，全是齊腰深的臭水和淤泥。禁軍的重甲在裡麵根本施展不開，轉了半個時辰，火把全滅了，硬生生讓這幫孫子跑了！！”
宇文贇沒出聲。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崔弘度麵前。
那股直衝天靈蓋的下水道惡臭，讓旁邊的太監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宇文贇伸出食指，從崔弘度的肩甲上刮下一層黑色的淤泥，放在鼻尖嗅了嗅。
淤泥裡帶著一股淡淡的硝石味，還有一種常年不見天日的陰冷土腥氣。最關鍵的是，泥裡夾雜著細碎的紅色磚渣。
“不是普通的排汙溝。”
宇文贇轉身走到禦案後，抽出一張巨大的長安城防圖，平鋪在桌麵上。
“過來。”
崔弘度趕緊爬起來，湊到桌邊，但又怕身上的臭泥弄髒了禦圖，硬生生隔著三步遠。
宇文贇拿起硃砂筆。
大周的將領，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他們腦子裡對戰爭的理解，永遠停留在平麵的二維視角。城牆有多高，護城河有多寬，兵馬在哪安營紮寨。
但現代城市管網的降維打擊，根本不在地麵。
“長安城的地勢，東南高，西北低。”
宇文贇的硃砂筆在地圖上畫出一條刺眼的紅線。
“前漢建都長安，為了防止渭水倒灌和城內內澇，挖了一條貫穿全城的地下洩洪渠，用的都是燒製的紅磚砌頂。歷經幾百年戰亂，地麵的城池毀了建，建了毀，地下的那套磚石管網，早就成了盲區。”
宇文贇的筆尖在長樂坊的位置重重點了一下。
“他們不是憑空消失，他們是把這套廢棄的漢代地下水網，當成了自己的大本營。”
崔弘度半張著嘴，眼珠子瞪的滾圓。
他從小在長安長大，隻知道下雨天水會順著明溝流走，哪裡想過這地下竟然還藏著一座看不見的城？
“陛下......那臣這就調集三萬禁軍，把長安城所有的下水道井蓋全掀了！！”
崔弘度猛的拔出腰間的橫刀，刀刃上的黑泥吧嗒吧嗒往下掉。
“灌火油！！把這幫老鼠全燒死在裡麵！！”
“蠢。”
宇文贇把硃砂筆扔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地下水網錯綜複雜，火油燒不透，還會引發城內大火。再說，你動靜這麼大，老鼠早就順著暗河跑出城了。”
宇文贇的目光死死盯著地圖。
下水道再複雜，也必須遵循物理學的水流定律，水往低處流。
前漢的洩洪渠，最終的排汙口一定在城外。而且，這幫人要在地下生存，就必須有通風口，必須有乾淨的水源補給。
這幾天查的起居注，送進宮的恭桶。這幫人不僅在搜集情報，還在摸清皇宮的排汙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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