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密閉靜默
天邊的一道驚雷毫無預兆地炸響，像是老天爺要把這塊沉悶的鉛雲撕開個窟窿。
狂風卷著黃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破舊的屋頂上，那原本就鬆動的瓦片在風中淒厲地尖叫。
雨勢大得驚人，不過幾息功夫，房梁各處便開始了令人絕望的滲漏，冰涼的雨水順著腐朽的木料蜿蜒而下，正對著牆角那一排排整齊碼放的昂貴草藥。
棠之站在簷下，感受著被風帶進來的水汽撲在臉上，帶著一股腥甜的土腥味。
她沒動，隻是冷冷地看著那些藥材。
那是她花了大價錢從山下藥鋪收來的赤箭和白芨，最是忌潮，一旦濕透，便會迅速黴變腐爛，化作一堆毫無價值的爛渣。
晏斯動了。
他那具被高燒燒得滾燙、又被剛才的羞辱折磨得搖搖欲墜的身體，在雨聲中發出了怪異的骨骼摩擦音。
他像一頭嗅到了災難氣息的喪家犬，跌跌撞撞地撲向那些草藥。
“不……不行……”他喉嚨裡擠出破風箱般的嘶鳴，原本清朗的嗓音早已沙啞得聽不出原調。
他沒去尋找遮蓋物，因為這個簡陋的院落裡根本沒有多餘的油布。
他顫抖著張開雙臂，整個人呈一種怪異且扭曲的姿勢，嚴嚴實實地趴在了那堆最嬌貴的赤箭上。
冰冷的雨水順著屋頂的漏處直接澆在他的脊背上，打透了他那件早就單薄如紙的囚衣，將他那突出的、像是一節節枯木般的脊椎骨淋得透亮。
他極度的虛弱讓他在重壓下幾乎窒息，但他死死地扣住地磚縫隙，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構築成一道屏障。
他在向棠之證明，證明他這個廢人即便沒有了鬼王的通天徹地之能，即便命不久矣，依然能做一個稱職的“死物”，替她護住這些她看重的財物。
“滾開。”棠之的聲音被雷聲壓得很低，卻精準地刺入他的耳膜。
晏斯沒動，他隻是把頭深深地埋進藥堆裡，渾身劇烈地打著擺子。
雨水順著他的脖頸流進衣領，激起一陣陣讓他幾乎昏厥的寒顫。
“我讓你滾開。”棠之踩著滿地的積水走過去，鹿皮靴底踐踏在泥水裡的聲音沉悶而粘稠。
她一把拽住晏斯的頭發，強行將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從藥堆裡扯了起來。
四目相對，晏斯的睫毛上掛滿了雨水，分不清哪滴是淚，哪滴是汗。
他的眼神是渙散的，卻在觸及棠之的目光時，爆發出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渴望。
“藥……藥不能濕……”他哆嗦著，斷斷續續地吐字，“棠棠……我能護著……別趕我走……”
棠之嗤笑一聲，那笑聲在雷雨天裡顯得格外陰森。
她猛地鬆手，任由他的腦袋重重砸回地磚。
隨後，她轉身走回屋內，動作利落地將那扇唯一能通風的雕花木窗徹底合上，緊接著是兩扇厚重的房門。
隨著“哢噠”一聲鐵鎖歸位的脆響，所有的喧囂——風聲、雨聲、雷聲，全都被隔絕在了厚厚的木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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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黏糊糊的寂靜。
為了防止藥材受潮，棠之在屋內常年燃著兩盆不滅的銀炭。
此刻，門窗鎖死，流動的空氣瞬間斷絕。
炭火貪婪地蠶食著屋內存留不多的氧氣，一股濃烈、乾燥且帶著炭灰味的氣息迅速占據了每一個角落。
晏斯被她像拖死狗一樣拽進了這間密室般的內屋。
缺氧的反應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不過片刻，晏斯的呼吸便變得急促而粗重，他像是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張大嘴巴，胸腔劇烈地起伏，卻隻能吸入一口口灼熱而稀薄的廢氣。
他的臉色從慘白轉為青紫，太陽穴處的青筋由於憋悶而一跳一跳地鼓脹開來。
他本能地想要尋找出口，想要逃離這個正在剝奪他生命的密閉囚籠，但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扇冰冷的門板時，他的動作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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