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夾縫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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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那盞藍燈下麵，看著那個人。破道袍，亂頭發，低著頭。他的頭發垂下來擋住了臉，隻能看到一個尖下巴和乾裂的嘴唇。嘴唇上有血痂，嘴角沒有西瓜籽。我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肩膀。涼的，但涼得不刺骨，像放涼了的開水。他的身體沒有散，沒有消失，是實的。
“師父。”我叫了一聲。
他沒有反應。我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在虛空中回蕩。他的手動了一下，不是抬手，是手指蜷了蜷，像嬰兒在抓東西。然後他慢慢抬起頭。頭發從臉上滑開，露出一張瘦削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眼睛閉著，眼皮很薄，能看到眼球在下麵快速轉動，像在做夢。
“師父，是我，二狗。”
他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有睜開。嘴張了張，發出很輕的聲音，像風吹過紙頁。“二狗……別來……別來找我……”聲音斷斷續續的，不是連貫的話，像錄音帶被絞了，一段一段的。
“我來了。來找你回去。”我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拉起來。他的身體很輕，像紙糊的，但屁股粘在石板上了，拉不動。不是粘住了，是他不想起來。
他的眼皮終於睜開了。眼睛是黑色的，沒有光。但瞳孔深處有一個很小的金色光點，和我的印記一樣。他看著我的臉，看了三秒鐘，然後瞳孔動了一下，光點閃了閃。
“二狗。你瘦了。”
“你瘦了不少斤吧。”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左邊比右邊高。笑了。
“這裡沒有吃的。餓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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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跟我回去。道觀有辣條。”
“辣條吃完了。最後一包被你吃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在這裡什麼都能看到。你在人間吃辣條，我在這裡聞得到味道。”他吸了吸鼻子，“衛龍大麵筋，特辣。”
我沉默了。蹲在他旁邊，手電筒照著他的臉。燈光下，他的臉更白了，白到透明，能看到皮膚下麵的血管。血管是藍色的，很細，像蛛網。
“師父，你的魂魄被分成兩半了。一半在這裡，一半在心魔的核心裡。”
“我知道。”
“你跟我回去。我把兩半拚起來。”
“拚不起來。心魔的核心裡那一半拿不到。心魔雖然被封了，但它的核心還在。你進去就出不來了。”
“那也比你在這兒強。你在這兒蹲了多久了？”
他想了想。“不知道。這裡沒有時間。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也許幾百年。”
他低下頭，頭發又垂下來了。我站起來，用手電筒往遠處照。藍燈的光隻能照亮周圍兩步遠，手電筒能照遠一些。光柱掃過虛空，能看到一些東西在飄。碎片，很多碎片。大大小小，形狀不規則，像碎玻璃。有的透明，有的發著光，有的暗。碎片在空中緩慢旋轉，折射出畫麵。
我走近一塊發光的碎片，拳頭大，邊緣鋒利。碎片裡有一個畫麵——小孩，三四歲，穿著破棉襖，蹲在道觀供桌下麵。手伸到供桌上，偷了一個蘋果。咬了一口，然後供桌上麵伸下來一隻手，拍了一下他的腦袋。那隻手很大，手指粗，指甲縫裡有黑泥。師父的手。
小孩抬起頭。我的臉。
畫麵裡的師父說：“二狗，那是給神仙的！你吃了神仙吃啥？”
小孩說：“神仙不吃蘋果。神仙吃蟠桃。”
師父頓了一下。“你咋知道？”
“電視裡看的。”
“電視裡演的都是假的。神仙也吃蘋果。你把蘋果放回去。”
小孩把咬了一口的蘋果放回供桌上。蘋果的缺口朝上，能看到裡麵的果肉，發黃了。
我伸手去摸那塊碎片。指尖碰到碎片的一瞬間，畫麵消失了。碎片碎了，像玻璃一樣碎成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飄在虛空中，像灰。
“別碰。”師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是你的記憶。碰了就碎了。碎了就沒了。”
“我有很多記憶。碎一個沒關係。”
我轉身看著他。他蹲在石板邊緣，雙手抱著膝蓋。
“師父，你的記憶碎片在黑市上賣。你知道是誰在賣嗎？”
“夾縫裡的人。他們撿到我的碎片，拿到地府去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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