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姐
方小娟今天下班比平時晚了一點。
廠裡月底對賬，她這個會計走不開，等把所有賬目理清楚，天已經擦黑了。
她拎著那個用舊布縫的挎包，踩著坑坑窪窪的土路往家走，腦子裡還在想著明天的事——
明天陳向東要來家裡吃飯。
陳向東，紡織廠技術員，二十六歲，中專畢業，一個月工資三十七塊五。
這是介紹人說的。
方小娟見過他兩回。
第一回是在介紹人家，兩人坐著說了幾句話，她沒敢正眼看，隻記得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很乾凈。
第二回是在公園，走了一圈，說了半小時話。
他話不多，她話更少，大部分時間是介紹人在中間圓場。
但方小娟對他印象不錯。
老實，本分，有正式工作，家裡人口簡單——就一個老娘，已經六十多了，跟著他過。
介紹人說，陳向東相中她了，說她穩重、本分、有工作，是過日子的人。
方小娟聽了，心裡有點高興，也有點緊張。
明天他上門，是第二次來家裡。
第一次來的時候，媽做了一桌子菜，把過年攢的肉票都用了。
這回又來，說明有戲。
方小娟想著想著，腳步不由得快了幾分。
媽說今天讓三妹去買肉，兩斤，五花三層的肥膘。
明天好好做幾道菜，招待陳向東。
方小娟心裡暖烘烘的。
她知道自己家條件一般，七口人擠在三間土坯房裡，爸在機械廠，媽在副食品店，工資都不高。
但爸媽重視她的事，捨得花錢花票，這就夠了。
走到巷口的時候，方小娟忽然聽見有人說話。
“……方家今兒個買肉了，你們知道不？”
方小娟腳步頓了頓。
巷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老太太正湊在一塊兒說話，手裡還納著鞋底。
其中就有那個王婆子，六十來歲，瘦瘦的，眼睛卻尖得很。
“買肉？買多少？”另一個老太太問。
“兩斤！”
王婆子壓低聲音，但那嗓門還是能讓路過的人聽見，“五花三層的肥膘！我看見他家三丫頭提回來的，那肉白花花的，饞死個人！”
幾個老太太嘖嘖出聲。
“兩斤肉，這可不少啊。”
“可不，這年頭誰家捨得一下子買兩斤肉？”
“方家這是有啥好事？”
“聽說明天他家大閨女的對象上門，這是預備著招待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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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難怪難怪。”
“哎，不光買肉，下午他家的三個丫頭還去北坡撿柴火了，拉回來一車，堆得老高。”
“那有啥稀奇的，誰家不撿柴火？”
“我是說，這方家，又是買肉又是撿柴火，這是準備好好招待那對象啊。看來是相中了，想趕緊把閨女嫁出去。”
幾個老太太嘿嘿笑起來。
方小娟站在不遠處，聽得清清楚楚。
她本來因為聽見別人議論自家而有點不自在，但聽到最後那句“相中了，想趕緊把閨女嫁出去”，臉上卻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
媽確實是重視的。
買兩斤肉，還讓三妹她們去多撿柴火，多燒幾天火，多做幾頓熱乎飯——這都是為了明天招待陳向東。
方小娟心裡那點緊張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
她加快腳步走過去，跟幾個老太太打了聲招呼：“王奶奶，劉奶奶，聊天呢？”
幾個老太太看見她，頓時換上一副笑臉：“喲，小娟回來啦？下班這麼晚？”
“嗯，廠裡對賬。”
方小娟點點頭，笑了笑，沒多說什麼，就往家走。
走出幾步，還聽見身後王婆子的聲音：“這方家大閨女，越長越俊了，怪不得人家技術員相中了……”
方小娟耳根子有點熱，腳步更快了。
走到家門口，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院子裡亮著燈——其實是竈台的火光映出來的，照得院子裡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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