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寶玉歪在貴妃榻上。
他一夜沒怎麼合眼，那塊裂了紋的通靈寶玉被他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大半宿，左上角那道裂痕在燈光底下格外紮眼。
襲人蹲在榻邊，把一碗燕窩粥放在他手邊。
“二爺好歹吃兩口。”
寶玉沒動。
“襲人，你說林妹妹會不會心疼我？”
襲人的嘴唇抿了抿，沒有回答。
李貴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又急又怕。
“二爺，老爺在榮禧堂等著呢，讓您過去。”
寶玉的身子僵了一瞬。
“說了什麼沒有？”
李貴在門外搓著手。
“老爺說，要麼您自己走，要麼他派人綁。”
襲人的臉刷地白了，一把攥住寶玉的袖子。
“二爺，趕緊換衣裳。”
寶玉被襲人和麝月連拉帶推地換了一身青色直裰，頭髮胡亂攏了攏，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了榮禧堂。
門都沒邁進去，賈政的聲音就從裡頭砸了出來。
“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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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的腿打了個哆嗦，站住了。
賈政坐在書案後麵，案上攤著幾本書和一疊紙。
那是他剛讓人從寶玉書房裡搜來的課業，墨跡有新有舊，但無一例外，全是亂七八糟的。
“過來。”
寶玉挪了三步，站到案前。
賈政拿起最上麵的一本《大學》，翻到第一頁，食指戳在天頭上。
“念。”
寶玉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兩回。
“大學之道，在……在明明德，在……”
他卡住了。
“在什麼？”
寶玉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在……在親民……”
“下一句。”
“在止……在止於……”
寶玉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後麵幾個字完全聽不見了。
賈政將那本《大學》從桌上掃到了地上。
書砸在青磚上彈了一下，攤開來，紙頁翻飛。
“學了三年的東西，開篇都背不利落。”
他又抽出底下那疊紙，一張一張翻。
翻到第四張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紙上沒有字課，畫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女子側影，旁邊題了兩句歪詩。
賈政的手指在那兩句詩上停了三息。
他把那疊紙拎起來，當著寶玉的麵一張一張翻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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