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地下車庫的出口衝上來，引擎聲在空曠的清晨裡顯得格外刺耳。那輛車在小區裡繞了兩圈，速度很快，快到在拐彎的時候輪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第三圈的時候，它沒有拐彎，直直地撞上了花壇。車頭癟進去一塊，引擎蓋翹起來了，冒著白煙。沒有人從車裡下來。
有人在跑。一個中年男人從對麵的單元門裡衝出來，穿著一套深藍色的睡衣，腳上踩著拖鞋，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響，跑幾步掉一隻，他也不撿，光著一隻腳繼續跑。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但身後什麼都沒有。隻有暗紅色的光和他自己的影子。他跑到小區門口，停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氣，然後繼續跑，消失在街道盡頭。
林硯收回目光，朝小區東門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三條街外的一個居民區。蘇清鳶住在那裡。
蘇清鳶。他大學同學，那年大四認識的她。她學的是臨床醫學，他學的是計算機。認識是因為一次社團活動——她被人拉來湊數的，他也是。活動結束之後他們一起去吃了頓燒烤，聊了很久。後來就成了朋友。比朋友更近一點，但又不是戀人。她會在他加班到很晚的時候給他發消息問他吃飯了沒有，他會在她搬家的時候過來幫忙搬箱子。她是他在這座城市裡最親近的人。
他不確定自己對她是什麼感情。他隻知道，如果這座城市真的出事了，他必須找到她。
他走了大概兩百米，遇到了第一具屍體。
屍體趴在人行道上，麵朝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保安製服。製服背後有字，“安盾安保”四個字，反光條還在路燈。
不，
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地上沒有血，沒有任何明顯的外傷。屍體是完整的，衣服是整齊的，甚至帽子還扣在頭上，歪了一點，但沒有掉。
林硯蹲下來看了一眼。
死者的臉是灰白色的，不是失血過多的蒼白，是那種像石膏一樣的灰白。眼睛半睜著，瞳孔放大到不正常的地步，黑眼珠幾乎看不見了，整個眼睛像是被灰色的霧蒙住了。嘴唇發紫，不是凍的那種紫，是發黑的那種紫。嘴唇微微張著，能看到舌頭，舌頭也是紫黑色的。
像被嚇死的。但又不像。嚇死的人麵部會扭曲，表情會很驚恐，眼睛會瞪得很大。這個人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死人的臉。甚至可以說，他看起來像是睡著了，隻是皮膚的顏色不對。
更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東西。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麵吸走了。
林硯站起來，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這個猜測對不對，但他不想在這個屍體旁邊多待一秒鐘。
他繼續走。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的屍體。
一個年輕女人倒在便利店門口。便利店的門開著，捲簾門拉到一半，像是她正要進去或者正要出來。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腳上是一雙帆布鞋，手裡還攥著手機。手機屏幕還亮著，停留在撥號界麵，號碼撥到了一半——區號是010，京市的區號。她沒有撥完。
一個老人倒在了路邊的長椅旁邊。長椅是那種公園裡常見的有靠背的木條椅，老人大概是想坐下來，但沒來得及。拐杖滾出去兩米遠，倒在地上，不鏽鋼的杖身在暗紅色的光裡反射出一線冷冷的亮光。老人穿著灰色的夾克，黑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老北京布鞋。臉朝下，看不到表情。
一輛白色的SUV停在馬路中間。不是停在路邊，是停在路中間，雙車道的中線上，不偏不倚。車門開著，駕駛座是空的，方向盤上有一個手印，像是有人抓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副駕駛座上有一個小孩。四五歲的年紀，穿著一件印著卡通恐龍的T恤，閉著眼睛，臉色灰白。他的小手裡還攥著一塊餅乾，餅乾碎了一身。安全座椅的卡扣扣得好好的，他被牢牢地固定在那裡，像是睡著了。
林硯從那輛SUV旁邊走過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他想做點什麼。但他不知道能做什麼。小孩已經死了，臉色和他之前看到的那些屍體一樣——灰白色的，像被抽走了什麼。他幫不了這個小孩。
他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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