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親王府的深院裡，時光彷彿被拉得漫長而靜謐。小燕子的日子，如今像是一隻精準走動的座鐘，規律得近乎刻闆。
每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她便醒了。不等丫鬟伺候，自己先坐起身，接過明月遞來的那碗溫熱的補湯。紅棗、桂圓、阿膠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甜膩中帶著一絲葯香，她眉頭都不皺一下，仰頭便喝得乾乾淨淨。隨後，便是處理府務。賬冊一本本攤開在案上，她看得極認真，硃筆在紙上勾畫，字跡雖不如從前那般飛揚跋扈，卻透著一股沉穩的力道。
午時過後，雷打不動地要歇息一個時辰。醒來後，也不急著做事，隻在院子裡慢慢踱步。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又像是踩在堅實的土地上。傍晚時分，她便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書，有時候是遊記，有時候是話本，有時候什麼書都沒有，隻是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直到燈火初上。
永琪來得更勤了。
幾乎每日下了朝，他便會匆匆趕回王府，直奔正院。有時候，他會帶些宮裡的新鮮點心，荷花酥、豌豆黃、玫瑰餅，擺滿一桌子，小心翼翼地推到她麵前，像個獻寶的孩子。有時候，他會帶幾本他在書肆上淘來的遊記，指著上麵的圖畫，興緻勃勃地給她講外麵的山水風光。更多的時候，他什麼都不帶，隻是靜靜地坐在她對麵，看著她，不說話。
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小心翼翼的，每一個字都在舌尖上滾了好幾遍才敢吐出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看她的眼神，更是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帶著試探，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期盼，像是怕惹她不高興，又怕她太高興。他整個人都變得小心翼翼的，像一隻做錯了事的大狗，耷拉著耳朵，夾著尾巴，想湊過來蹭蹭主人的手，又怕被一腳踢開。
小燕子不冷不熱地接著。
他來了，她便讓明月上茶，客氣地招呼一聲“五阿哥來了”。他走了，她便低頭繼續看書，從不挽留。他說話，她便聽著，偶爾“嗯”一聲，算是回應。他不說，她便也不問，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鳴聲。她就像一堵牆，他撞上去，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可怎麼也推不倒。
那天傍晚，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進來，給屋子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橘紅色的光暈。永琪坐在她對麵，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裡已經有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是一輪初升的月牙，藏著他所有的希望和悔恨。
“小燕子，”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說，孩子生下來，像誰？”
小燕子翻書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書頁發出輕微的聲響。她沒有擡頭，目光依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彷彿那些字裡行間藏著什麼絕世珍寶。
“像誰都好。”她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永琪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聽她說“像你”，或者“像我”，或者“像你像我”。哪怕她說“像我爹”，他也認了。可她什麼都不說。她說“像誰都好”。好像這個孩子跟她沒關係，跟他也沒關係，跟任何人都沒關係。它隻是一個獨立的生命，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生命。
“小燕子，”他的聲音更澀了，像是喉嚨裡卡了一塊石頭，“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小燕子終於放下了書。她緩緩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那雙曾經靈動活潑、愛恨分明的眼睛，如今像是一潭死水，不起半點波瀾。她看著這雙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永琪幾乎要承受不住那份目光的重量。
“不怪。”她說，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我隻是……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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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了。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鈍刀，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割開了永琪的心臟。沒有鮮血淋漓，卻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坐在那裡，看著她那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她不需要他了。
她真的不需要他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她有了孩子，有了這個家，有了她想要的一切。她什麼都不缺了，什麼都不需要了。他坐在她對麵，可她離他好遠，遠得像隔著一輩子。他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可抓到的隻有一把空氣。
他坐了一會兒，像是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機械地站起身，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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