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文與巴利文。請他閒扯,他就能——舉個例說——由男女戀愛扯到中古的禁欲主義,再扯到原始時代的男女關係。他的故事多,書本上的佐證也豐富。他的話一會兒低降到販夫走卒的俗野,一會兒高飛到學者的深刻高明。他談一整天並無倦容,大家聽一天也不感疲倦。
不過,你不要讓他獨自溜出去。他獨自出去,不是到博物院,必是入圖書館。一進去,他就忘了出來。有一次,在上午八九點鐘,我在東方學院的圖書館樓上發現了他。到吃午飯的時候,我去喚他,他不動。一直到下午五點,他才出來,還是因為圖書館已到關門的時間的原故。找到了我,他不住的喊“餓”,是啊,他已餓了十點鐘。在這種時節,“玩”字是用不得的。
牛津不承認他的美國的碩士學位,所以他須花二年的時光再考碩士。他的論文是法華經的介紹,在預備這本論文的時候,他還寫了一篇相當長的文章,在世界基督教大會(?)上去宣讀。這篇文章的內容是介紹道教。在一般的浮淺傳教師心裡,中國的佛教與道教不過是與非洲黑人或美洲紅人所信的原始宗教差不多。地山這篇文章使他們聞所未聞,而且得到不少宗教學學者的稱讚。
他得到牛津的碩士。假若他能繼續住二年,他必能得到文學博士——最榮譽的學位。論文是不成問題的,他能於很短的期間預備好。但是,他必須再住二年;校規如此,不能變更。他沒有住下去的錢,朋友們也不能幫助他。他隻好以碩士為滿意,而離開英國。
在他離英以前,我已試寫小說。我沒有一點自信心,而他又沒工夫替我看看。我隻能抓著機會給他朗讀一兩段。聽過了幾段,他說“可以,往下寫吧!”這,增多了我的勇氣。他的文藝意見,在那時候,仿佛是偏重於風格與情調;他自己的作品都多少有些傳奇的氣息,他所喜愛的作品也差不多都是浪漫派的。他的家世,他的在南洋的經驗,他的舊文學的修養,他的喜研究學問而又不忍放棄文藝的態度,和他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想,大概都使他傾向著浪漫主義。
單說:他的生活方式吧。我不相信他有什麼宗教的信仰,雖然他對宗教有深刻的研究,可是,我也不敢說宗教對他完全沒有影響。他的言談舉止都像個詩人。假若把“詩人”按照世俗的解釋從他的生活中發展起來,他就應當有很古怪奇特的行動與行為。但是,他並沒作過什麼怪事。他明明知道某某人對他不起,或是知道某某人的毛病,他仍然是一團和氣,以朋友相待。他不會發脾氣。在他的嘴裡,有時候是亂扯一陣,可是他的私生活是很嚴肅的,他既是詩人,又是“俗”人。為了讀書,他可以忘了吃飯。但一講到吃飯,他卻又不惜花錢。他並不孤高自賞。對於衣食住行他都有自己的主張,可是假若別人喜歡,他也不便固執己見。他能過很苦的日子。在我初認識他的幾年中,他的飯食與衣服都是極簡單樸儉。他結婚後,我到北平去看他,他的住屋衣服都相當講究了。也許是為了家庭間的和美,他不便於堅持己見吧。雖然由破夏布褂子換為整齊的綾羅大衫,他的脫口而出的笑話與戲謔還完全是他,一點也沒改。穿什麼,吃什麼,他仿佛都能隨遇而安,無所不可。在這裡和在其他的好多地方,他似乎受佛教的影響較基督教的為多,雖然他是在神學係畢業,而且也常去做禮拜。他像個禪宗的居士,而絕不能成為一個清教徒。
不但親戚朋友能影響他,就是不相識而偶然接觸的人也能臨時的左右他。有一次,我在“家”裡,他到倫敦城裡去乾些什麼。日落時,他回來了,進門便笑,而且不住的摸他的剛剛刮過的臉。我莫名其妙。他又笑了一陣。“教理發匠掙去兩鎊多!”我吃了一驚。那時候,在倫敦理發普通是八個便士,理發帶刮臉也不過是一個先令,“怎能花兩鎊多呢?”原來是理發匠問他什麼,他便答應什麼,於是用香油香水洗了頭,電氣刮了臉,還不得用兩磅多麼?他絕想不起那樣打扮自己,但是理發匠的錢罐是不能駁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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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他到香港大學任事,我們沒有會過麵,也沒有通過信;我知道他不喜歡寫信,所以也就不寫給他。抗戰後,為了香港文協分會的事,我不能不寫信給他了,仍然沒有回信。可是,我準知道,信雖沒來,事情可是必定辦了。果然,從分會的報告和友人的函件中,我曉得了他是極熱心會務的一員。我不能希望他按時回答我的信,可是我深信他必對分會賣力氣,他是個極隨便而又極不隨便的人,我知道。
我自己沒有學問,不能妥切的道出地山在學術上的成就何如。我隻知道,他極用功,讀書很多,這就值得欽佩,值得效法。對文藝,我沒有什麼高明的見解,所以不敢批評地山的作品。但是我曉得,他向來沒有爭過稿費,或惡意的批評過誰。這一點,不但使他能在香港文協分會以老大哥的身份德望去推動會務,而且在全國文藝界的團結上也有重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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