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大道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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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的落日已經爬過了鎮東的老槐樹頂，暖融融地灑在青石板路上，卻照不進泥瓶巷深處那幾分常年積攢的陰涼與貧寒。巷口的土坯牆斑駁脫落，牆角生著些不起眼的雜草，風一吹便輕輕搖晃，像是在打量著每一個進出這條窄巷的人。
陳平安一路小跑，草鞋踩在土路上發出輕快卻略顯急促的聲響。少年身形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一路從鎮口趕回，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卻半點不見疲態，反倒眼神清亮，透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沉穩。
剛拐進泥瓶巷，他便一眼望見了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劉羨陽正背著雙手，在自家那扇破舊的木板門前來回踱步，步子邁得有些急，時不時抬頭往巷口張望，顯然已經等了不短的時辰。他本就身材挺拔，往那矮門前一站，更顯得身形寬闊，與周遭貧寒的景致格格不入。
瞧見陳平安的身影，劉羨陽原本略顯焦躁的臉上瞬間一亮，像是黑夜裡忽然亮起了一盞油燈，快步上前，一把就攥住了少年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真切的急切。
“陳平安，可算等到你了！”劉羨陽聲音裡滿是欣喜，“我都在這兒蹲了好一陣子，腿都快站麻了，還以為你又跑龍須溪釣魚去了。”
陳平安被他拉得頓住腳步，有些疑惑地抬眼看向對方：“你不是一直在阮師傅的鐵匠鋪裡幫忙打下手嗎？怎麼有空跑到我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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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鎮上，能去阮邛的鐵匠鋪做事，已是不少少年擠破頭都搶不來的機會。
那阮師傅手藝精湛，鋪子裡活計不斷，工錢也比尋常零工要豐厚許多。劉羨陽能在那裡站穩腳跟，本就已是讓人羨慕的事，按道理不該輕易抽身跑回泥瓶巷。
劉羨陽卻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自然是有要緊事找你，而且還是天大的好事。你先別急著忙別的，我慢慢跟你說。”
陳平安卻是搖了搖頭，輕輕掙開他的手，擺了擺手：“你先在院裡等我片刻，我辦點小事，很快就好。”
不等劉羨陽再多說，陳平安已經伸手推開了那扇鬆垮的木板院門。門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響，帶著經年累月的陳舊氣息，向內緩緩敞開。
不大的小院裡空空蕩蕩，除了一張缺了角的石桌和兩條布滿裂痕的石凳，再無別的陳設。牆角堆著 一捆曬乾的柴禾，算是家中為數不多的家當。
劉羨陽熟門熟路地走到石凳旁坐下，目光卻好奇地落在陳平安身上，不知道這位一向務實的少年，究竟要忙什麼緊要小事。
隻見陳平安緩緩蹲下身，就蹲在門檻邊緣，身體微微向外傾斜，麵朝巷外的方向。
他先是輕輕拍了拍衣襟，隨後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疊疊得方方正正、整整齊齊的黃紙符。符籙邊緣平整，沒有一絲褶皺破損。
緊接著，他又摸出半截隨身攜帶的粗蠟燭，蠟燭短小，蠟身早已被掌心捂得溫熱。少年摸出腰間懸掛的火石，指尖熟練地敲擊，火星濺落，輕輕引燃了燭芯。
一簇微弱卻明亮的火苗驟然跳動起來，在風裡微微搖曳，卻始終不曾熄滅。
陳平安將那疊黃紙符湊近燭火，符籙遇火即燃，金黃的火焰緩緩攀升，卷動著紙符，化作一片片細碎的灰燼，隨著巷間掠過的微風，輕輕飄落在院門的角落，積起一小堆淺淡的灰痕。
整個過程中，少年始終低著頭，嘴唇微微開合，輕聲念叨著什麼。聲音輕得如同蚊蚋，又被風打散，劉羨陽坐在院中，隔了不過數步距離，卻一個字也沒能聽清。
隻有陳平安自己知道，他口中一遍遍念著的，是爹娘的名字。
自記事起，他便孤身一人活在這泥瓶巷，爹娘早早離去，隻留下這一間破舊小院和一段模糊不清的記憶。
這些年風裡來雨裡去，抓魚、送信、做雜活，勉強糊口度日，心中對爹娘的念想，便隻能寄托在這樣一張小小的符籙之上。燃符送願，不求富貴，不求順遂，隻盼九泉之下的親人，能過得安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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