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山路閑談
聖武皇朝，泰和三十一年，正月廿三。
清晨，陳家嶺還籠罩在薄霧中，陳豐家的院子裡已經忙活開了。王氏天沒亮就起來，將昨夜收拾好的大包小包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兩塊處理得柔軟光滑的鹿皮、用紅布仔細包裹的老山參、兩罐自家釀的野蜂蜜、滿滿一籃曬得透亮的棗幹柿餅，還有特意給陳彩妹做的幾雙厚實鞋墊。
“你這婆娘，是把咱家半拉家當都搬空了吧？”陳豐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黝黑的臉上表情複雜。
“這才哪到哪！”王氏頭也不擡，小心地將鹿肉乾用油紙包好塞進包袱，“我閨女在徐家村，一年見不了幾麵。我外孫要考童子科，這是天大的事！咱們做外公外婆的，能空著手去？”
陳豐悶悶地吸了口煙，沒再說話。煙霧在晨光中緩緩升騰，像是他此刻亂糟糟的心緒。
陳山已經套好了驢車，將行李一件件搬上去。這是一頭精壯的青驢，車架雖然老舊卻結實，是陳家最主要的交通工具。陳山一邊搬東西一邊笑著打圓場：“爹，您看娘多上心。這鹿皮多軟和，給閻哥兒做個小坎肩正好；山參雖小，可年份足，泡水喝最補元氣。”
“哼。”陳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卻也沒反駁。
王氏收拾停當，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陳豐跟前，語氣軟和了些：“老頭子，一會兒到了徐興家，你可別闆著張臉。我知道你心裡咋想的——當初覺得彩妹嫁虧了，這些年對徐興一家也不熱絡。可事到如今，閻哥兒有出息了，這是好事！咱們做長輩的，得拿出長輩的樣子來。”
陳豐別過臉去，煙鍋在門檻上磕了磕，又填上一撮煙絲：“我什麼時候闆著臉了？”
“你還不承認？”王氏嗔道，“過年那會兒，人家徐興帶著彩妹和閻哥兒來拜年，你就坐在堂屋裡，跟個土地爺似的，話沒說幾句，飯也沒好好留人家吃一頓。閻哥兒那麼小的孩子，規規矩矩給你磕頭拜年，你連個壓歲錢都沒準備！”
陳山的動作頓了頓，小聲插話道：“娘，這事兒我可得替爹說句公道話。爹是麵冷心熱，您忘了？閻哥兒百天宴，爹讓我悄悄送去了一對銀鐲子；周歲生日，是爹親自挑的一塊上好青玉平安鎖；兩歲生日，爹不是還讓我帶了那根老參須去嗎？”
陳豐臉上有些掛不住，咳嗽一聲打斷兒子：“行了！說這些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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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山卻繼續道：“爹平時也沒少讓我注意徐興一家。春耕缺人手時，爹讓我去幫忙；秋收忙不過來，爹也惦記著。就是嘴上不說罷了。”
王氏看著丈夫彆扭的神情，心裡明白了七八分。她嘆了口氣，在陳豐旁邊的門檻上坐下，聲音輕柔了許多：“老頭子，我知道你好麵子，脾氣倔。當初族老來說親，你心裡不痛快，覺得像是咱們圖徐家什麼似的。可這些年下來，徐家確實待咱們不薄——藥材山貨的價格給得公道，林兒能在縣裡徐家當鋪做事，也是族裡關照。彩妹來信也常說，徐興對她好，親家母在世時也疼她。”
“如今閻哥兒有這造化，咱們該高興才是。”王氏伸手拍了拍陳豐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咱們陳家在嶺上，雖說比不了徐家村那樣的大族，可也是要臉麵的。外孫出息了，咱們臉上也有光不是？”
陳豐沉默地抽著煙，良久，才悶聲道：“我心裡有數。”
驢車在晨霧中吱呀吱呀地出發了。陳山坐在車頭趕車，王氏和陳豐坐在後麵。山路蜿蜒，兩旁是初春才冒頭的嫩綠。驢蹄踏在石闆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車軲轆碾過碎石，偶爾顛簸一下。
陳豐開口問道：“山子，你常跑鎮上縣裡，消息靈通。最近……王家莊、李家鎮、趙家村那邊，是不是也有些動靜？我聽說，他們那邊好像也有幾個娃子，被吹得神乎其神的？還有縣裡那些大戶，今年童子科，怕是不太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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