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老鴇之問
未時，日頭偏西。
陽光從人市那條窄巷的盡頭斜斜地照進來，把青石闆路切成兩半——一半是明晃晃的白，一半是灰撲撲的陰。徐閻踩著陰的那一半往外走，褡褳裡多了兩樣東西：丐頭給的二十三文銅錢，牙婆給的那本泛黃的賬冊。
賬冊很沉。不是分量沉，是裡頭記的那些名字、那些日子、那些價錢、那些“後來是死是活”，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
巷子越走越亮，越走越寬。等他從巷口出來，午後的陽光兜頭蓋臉地照下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未時的光，是這巷子裡最毒的。
它不像辰時那樣清淡，不像巳時那樣溫吞，也不像午時那樣直愣愣地往人頭頂上砸。未時的光是從西邊斜著射進來的，貼著屋簷的邊，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狠狠地往巷子裡剮。
剮得那些擠在一起的房子更加擁擠，剮得青石闆上的青苔更加晦暗，剮得空氣裡那股子說不清的氣味——脂粉、酒氣、汗味、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腥甜——更加濃稠，更加悶人，像一鍋煮得太久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卻沒人肯把火熄了。
十字街比午時安靜了些。賣針線的早就收了攤，炸油糕的也熄了火，隻有幾個挑著擔子賣涼茶的還在街角蹲著，有氣無力地吆喝兩聲。
往東是城隍廟的方向，往西是碼頭，往北是縣衙，往南——
往南的那條街，和東西北三邊都不一樣。它更寬，更直，兩邊的房子也更高，更氣派。簷角翹得高高的，掛著紅燈籠，燈籠上寫著“春”“花”“月”“夜”四個字，每個字用一種顏色，紅底金字，金底紅字，在午後的陽光裡亮得晃眼。
空氣裡飄著一股子香味。不是炸油糕的油煙味，也不是城隍廟的香火味，是一種更膩、更甜、更撩人的味道——像是脂粉，又像是酒，還像是剛出鍋的點心，幾種味道混在一起，織成一張軟綿綿的網，把人往裡兜。
從那條街的深處，隱隱約約傳來絲竹聲。有琵琶，有笛子，還有人在唱，唱的是什麼“春宵一刻值千金”，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一根絲線，在空氣裡飄來盪去。
徐閻站在街口，往那頭看了一眼。
“小郎君，往哪兒去？”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徐閻轉頭，是個賣涼茶的老漢，正蹲在擔子後頭，用袖子擦臉上的汗。
“那條街。”徐閻指了指。
老漢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汗。
“那條街不是你該去的地方。”他說，聲音平平的，不像是勸，倒像是在說一個大家都知道的事實。
“為什麼？”
老漢沒擡頭，隻是把擦過汗的袖子往擔子上一搭，伸手從碗裡拿起一塊涼茶，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那條街叫‘花街’。”他說，“夜裡頭熱鬧，白天頭清靜。可不管白天夜裡，那地方，都不是小孩去的。”
徐閻點點頭，沒再問。
他把褡褳往肩上掂了掂，邁步走進了那條街。
一進街口，那股子香味更濃了。濃得有點嗆人，像是有誰把一整盒脂粉都潑在了空氣裡。兩邊的房子都是兩層高，雕花的窗，描金的簷，簷下掛著一串一串的紅燈籠，燈籠上畫著各式各樣的圖——有牡丹，有鳳凰，有鴛鴦，還有穿著薄紗的女子，姿態妖嬈，眉眼含春。
街很寬，可沒什麼人。偶爾有一兩個穿著灰衣的龜公從門裡探出頭來，看看街口，又縮回去。窗戶都關著，門也半掩，隻有那些紅燈籠在午後的陽光裡懶洋洋地掛著，像是在打盹。
徐閻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從那些門楣上掃過。有的門楣上掛著匾，寫著“怡紅院”“醉春樓”“溫柔鄉”之類的名字，字寫得或娟秀或遒勁，可筆意裡總透著一股子軟綿綿的勁兒。
他走到街中間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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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麵十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家門楣上沒掛匾，隻在簷下懸著一盞燈籠。那燈籠比別家的都大，也紅得更艷，紅得像要滴下血來。燈籠上用金粉描著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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