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宗的夜總帶著靈植特有的清潤氣息，靈樹的葉子在晚風裡輕輕作響，像是誰在低聲絮語。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青石闆鋪就的山道上，鋪成一片細碎的銀輝，偶爾有靈蝶撲扇著帶光的翅膀掠過，留下點點熒光。
宴陽結束劍心院的晚課，剛收劍回鞘，流霜劍入鞘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他擡手擦去額角的薄汗，目光卻習慣性地越過眼前的練劍場，往靈廚峰的方向飄去——隔著幾座覆滿靈植的矮峰，能隱約看到沈明瀾那間竹屋的窗紙還透著暖黃的燈光，窗紙上映著她低頭忙碌的纖細身影，像一團小小的、惹人安心的暖光，在沉沉夜色裡格外醒目。
這是他近來養成的習慣。每日練劍結束，總要先望一眼靈廚峰的方向，確認那盞燈亮著，心裡才會踏實。可沒等他收回目光，那盞燈突然“噗”地一聲滅了，連帶著窗紙上的身影也瞬間消失在濃稠的夜色裡，彷彿從未存在過。
宴陽的腳步頓了頓，握著劍柄的手指不自覺收緊。這已經是他第三次撞見沈明瀾深夜外出了。自從上次從宴家回來，他就莫名多了個“留意沈明瀾動向”的習慣——起初是覺得這丫頭之前在宴家幫過自己，還低聲叮囑他“在外要顧著自己”，那份小心翼翼的關心，像顆小石子投進他心裡，漾開圈圈漣漪，總想著該多照拂幾分；後來發現她的行蹤越來越不對勁，這份“照拂”就慢慢摻進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像藤蔓似的，悄無聲息地在心底蔓延。
白天的沈明瀾，看起來和平時沒兩樣，依舊是那副鮮活熱鬧的模樣。跟著張阿婆在靈廚峰的竈房裡忙前忙後，一會兒踮著腳揉靈麥粉做酥餅，麵粉沾在鼻尖上也渾然不覺；一會兒挎著竹籃去靈田摘新鮮的靈蔬，指尖劃過靈菜葉片時，還會輕聲和長勢喜人的靈茄打招呼；遇到相熟的弟子，會笑著揚起臉問好，聲音清脆得像山澗的泉水，手裡總沾著點靈糯米粉或靈果的汁水，活脫脫一副“認真學廚的內門弟子”模樣，純良得讓人不忍多想。
可一到晚上，她就像換了個人。總趁著巡邏弟子換班的間隙，背著個鼓囊囊的粗布包，貓著腰從竹屋裡溜出來，腳步輕快卻帶著幾分刻意的謹慎，專挑後山人跡罕至的小路走；每次淩晨回來時，布包空了，腰間的儲物袋卻鼓得發脹，還會關起門來，在房間裡窸窸窣窣數好一陣子靈石，偶爾能透過窗縫聽到她小聲嘀咕“還差三十塊”“再賣兩天就夠了”，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期待，卻又刻意壓低聲音，像是在守護什麼天大的秘密。
起初，宴陽的第一反應是“有人威脅她”。畢竟沈明瀾剛在靈膳大比上拔得頭籌，從外門一躍晉陞內門，風頭正勁，難免會被有心人盯上——他甚至私下猜過是不是柳青瑤搞的鬼。上次退婚風波後，柳青瑤看沈明瀾的眼神就帶著化不開的陰毒，說不定會用什麼卑劣手段逼沈明瀾做危險的事，比如替她黑市交易禁品，或是去險境採摘靈材。
有次他特意繞路去靈廚峰，想找沈明瀾問清楚，卻在靈田邊看到她正蹲在地裡給靈椒澆水。夕陽的餘暉灑在她發頂，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她手指輕輕拂過靈椒的葉片，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眉眼彎彎的，看起來沒半點被威脅的惶恐。宴陽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萬一隻是自己多心，反倒讓這心思單純的丫頭緊張，倒不如再等等看，暗中護著她便是。
可等著等著，那份擔憂就像溫水裡的糖，慢慢化開來，滲透到心底的每一處。這天晚上，宴陽乾脆提前半個時辰結束練劍，找了個被茂密靈藤遮掩的角落，等在靈廚峰外的山道旁。他沒打算驚動沈明瀾，隻想悄悄跟著看看，到底是什麼事讓她深夜冒險外出，又藏著掖著不敢與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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