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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產印度的荸薺,圓肚中間凹下一個臍印,所以我們這裡喊作“菩臍”,菩薩的肚臍,這種緣物賦形的叫法很有意思。蘇浙人則稱“地栗”或“地梨”,喊訛了就成“地雷”,還有稱“烏芋”的,純粹取其外觀了。據說四川人荸薺茨菇不分,荸薺叫作茨菇,那茨菇又被他們喊作什麼呢?
古人把荸薺和菱、蓮、芡列為澤食類,與瓜果類相區分。荸薺皮色有紫黑、暗紅等,肉質潔白,味甜多汁,清脆可口,自古有“地下雪梨”之譽,是我們江南“水八仙”之一。周作人說起甘蔗荸薺、桃李杏柿時,曾感喟“水果也是家鄉的好”。有種“清水馬蹄”罐頭,就是削了皮的荸薺。那年冬天,我出差去北京,順便帶了些兒子在家愛吃的荸薺。兒子的那些北方同學,見了這斜著鳥嘴狀、頂芽、扁扁的小陀螺一樣的東西,皆不識為何物。但隔了兩年再去京城,已有不少小販像賣糖葫蘆那樣,用竹簽串著蜜汁荸薺叫賣了。
早年鄉下,地裡長的水裡養的樹上結的,山芋菱角花香藕,桃子梨子,還有蠶豆花生什麼的,都是上蒼對孩子的厚愛與賜予。所謂冬吃蘿卜夏吃瓜,秋天過後,孩子們就到放乾了水的薺子田裡偷采荸薺吃。荸薺圓不溜丟的,村裡小丫頭,蓄著被稱作“馬桶蓋”
額發的腦袋也是圓不溜丟的,斜斜地梳一根豐子愷畫筆下的朝天辮,這也使得知堂老人的那首小詩越發意趣豐潤:“新年拜歲換新衣,白襪花鞋樣樣齊;小辮朝天紅線紮,分明一隻小荸薺。”
甚是佩服汪曾祺擺弄文字的手段。記得當年看《受戒》,讀到“荸薺的筆直的小蔥一樣的圓葉子”,還有小英子踩出的把明海小和尚的心搞亂了的那串美麗腳印……真是如見一片新天地,原來文字竟可以這樣侍弄!一個參透那麼多世情的老人,在那片氤氳的水澤裡,撒下了一個個平凡而又異常靈動的文字的荸薺。僅那一個“歪荸薺”
的“歪”,就讓人感受出多少趣意和童心的快慰呀。江南鄉村的孩子,哪一個沒像小英子那樣“歪”過荸薺?光著雙腳,在透涼的爛泥裡“歪”,“歪”到一個硬疙瘩,伸手去摸上來,啊,一個圓不溜丟的紅紫紅紫的荸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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荸薺大量上市是在冬天,其時,枯黃的荸薺禾子早被燒成一圈圈黑燼。一排排人撅著屁股齊頭並進,用雙手插進爛泥裡扒,場麵十分壯觀。提著籃筐的孩子們,和撿麥穗稻穗一樣,緊跟在集體勞動的大人們身後,雙腳不住地在泥裡搗動,搜尋漏網之魚,撿到個大的,忍不住甜美誘惑,在衣服上搓兩下,就往嘴裡送。經濟蕭條的年代裡,鄉親們唯有靠荸薺換兩個油鹽錢。寒冷的夜晚,一燈如豆,一家老小圍在大筐前,手法飛快地削著荸薺。那些在十指間轉動的荸薺,轉眼就由暗紅變成無比玲瓏剔透的純白。次日一早,一隊隊挑著荸薺疾行的人,把一行行腳印,留在通往供銷社途中結著厚霜的小木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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