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過半，沈無塵的房裡還亮著燈。
他沒有在整理行裝。
行裝早就在蘇融雪的幫助下備好了，靠著牆角立著，整整齊齊，他坐在桌邊，麵對著那捲用來防寒的靈符，不知道盯了多久。
外頭有風，把竹葉壓得沙沙響。
他沒有聽見門開的聲音。
隻是忽然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動靜，擡起頭，蘇融雪已經站在門檻裡了。
她沒有換寢衣。
還是白天的那身衣裳，隻是髮髻散了，一半頭髮垂下來，壓在肩上。
手裡什麼都沒拿。
“怎麼沒睡？”他問，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啞。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隻是走進來，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
不是平日裡那種看法，不是體貼的，不是隱忍的，不是“我沒事”的那種平靜，她就那樣直直地看著他。
目光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壓在那裡，讓沈無塵忽然有些不敢對視。
“融雪……”
“我做了一個夢。”她開口，聲音很輕：“夢見你進了秘境，就沒有出來。”
沈無塵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我知道是夢。”蘇融雪繼續說：“我也知道你會平安的，九葉冰心蓮的事，你比我更上心，你不會有事的。”
她說著，手放在桌麵上，指節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但我還是很怕。”
這三個字說出來，像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沈無塵從沒聽她說過“很怕”。
她是蘇融雪，她向來穩的，修為盡廢之後是她，道體暴動之後是她，撞見他從師尊閨房出來還是她，她總是“我知道”“我相信你”“我沒事”。
她從來不說“我怕”。
“融雪。”沈無塵啞著嗓子叫她。
“你不用說什麼。”蘇融雪搖了搖頭，擡眼看他，眼眶裡有一層淺淺的水光，但她沒有哭，撐著沒哭：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不在乎你去哪、和誰一起去——我在乎，我都在乎，但那些都是次要的。”
她頓了頓。
“你平安回來，才是最要緊的，藥引沒有也罷，我的道體慢慢來也好，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這句話把沈無塵說得動彈不得。
他知道她在隱忍什麼。
他知道她的本子裡記了什麼，知道她嗅到過什麼、看見過什麼、猜到過什麼——她比他以為的清醒得多，也比他以為的痛苦得多。
但她現在說的是“平安回來才是最要緊的”。
“我是為了救你才去的。”沈無塵說，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漏出來：“你這麼說，我……”
“我知道。”她打斷他，語氣卻不是他熟悉的那種溫柔，而是帶著一點點他從未聽過的哽：
“所以我才要說，我不想讓你覺得，為了我，你死在裡頭也值，不值的。你的命不是我的葯。”
沈無塵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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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他每一口氣都不好受。
他一直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融雪，一遍一遍，說得像咒語，說得像盾牌。
結果她坐在他麵前，親口告訴他：我不要你用命來換。
那塊盾牌碎了。
他伸手，把她的手從桌麵上撈起來，握住，用了比平時大得多的力氣，像是在抓一個不敢鬆手的東西。
蘇融雪任他握著，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在燈火裡坐著，外頭竹葉還在響，風聲把什麼都蓋住了，又什麼都蓋不住。
沈無塵想開口，想說“我回來”，想說“我不會有事”，想說很多，最後什麼都沒說，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她也回握了他。
…………
另一邊。
林清雪的廂房在東院，臨著竹林，夜裡安靜，隻有蟲鳴聲細細地貼著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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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案前，麵前放著一方銅鏡，鏡麵不明，隻隱約照出她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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