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還沒有完全鋪開，宗門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各峰弟子按隊列排好，靈器、儲物袋、護身符籙一一檢查完畢，低聲交談的嗡嗡聲在廣場上空盤旋，像一群不安的蜂。
北荒秘境每百年開啟一次，對任何宗門來說都是大事，道衍宗這次派出了三支隊伍，加上瑤池聖地的人馬，廣場上黑壓壓站了近百人。
沈無塵站在瑤池隊伍的邊緣。
他到得很早，比集結時間提前了半個時辰。
不是因為急，是因為他在洞府裡待不住了。
蘇融雪沒有來送他。
他走的時候她還躺著，側身麵朝牆壁，呼吸平穩。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想叫她，又沒叫。
最後他把那個綉著雪蓮的舊布袋放在枕邊，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走到門口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翻了個身。
他沒有回頭。
他怕回頭。
怕看見她醒著。怕看見她眼睛紅著。
怕她說出那句他承受不住的話。
所以他走了。
廣場上的風很大，從北麵吹過來，帶著一股乾冷的氣息。
沈無塵站在隊伍裡，手插在袖中，指尖摸到了蘇融雪塞給他的那張氣候變化圖。
她疊得很小，邊角齊整，塞在儲物戒最外層，方便隨時取用。
旁邊有人走過來。
腳步很輕，帶著一股極淡的冷香。
“沈哥哥。”
林清雪站在他身側，一身瑤池製式的月白戰袍，腰懸長劍，長發用銀冠束起，整個人比平日多了幾分淩厲。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去和隊伍中的瑤池弟子交代事項。
公開場合，她叫他“沈哥哥”，但語氣是克製的，和私下裡那種軟軟的、帶著舊日溫度的叫法不同。
像是特意調過的——既不生分到引人注目，也不親近到惹人非議。
恰到好處。
她永遠恰到好處。
沈無塵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廣場。
人很多，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幾個人。
雲清瀾站在縹緲峰隊伍的最前麵。
穿了一身素白劍服，長劍背在身後，站在石階上，姿態筆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
她沒有看他。
至少看起來沒有。
她的目光落在廣場正中央的集結令旗上，表情淡漠，和平時練劍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沈無塵注意到，她的右手搭在劍柄上，指節微微收緊，那是她在思考什麼事情時才有的動作。
他們之間隔著大半個廣場，隔著幾十個人，隔著她那句沒有得到回答的“以什麼身份”。
沈無塵移開視線。
蘇小棠也來了。
她站在長春峰的隊伍邊上，手裡捧著一個食盒，笑眯眯地和旁邊的師姐說話。
她穿了一身淡綠色的裙衫，頭髮紮成兩個丸子，看起來像是來逛集市的，不像是來送行的。
但她的眼睛不在師姐身上。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沈無塵和林清雪之間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繼續笑著和師姐說話。
那一瞬間的目光，沈無塵沒有看到。
但綠綺看到了。
她站在蘇小棠身後半步的位置，低著頭，什麼都沒說。
廣場上的嗡嗡聲漸漸安靜下來。
宗門執事長老走上高台，開始宣讀秘境規則和注意事項。
聲音很大，用了擴音法陣，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廣場上每個人的耳朵裡。
沈無塵聽著，但沒有真正在聽。
他在感受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不在廣場上。
它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從緋月峰的方向，穿過晨霧，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他的後頸上。
冰的，沉的。
像一根看不見的線，係在他的脊椎上。
顧長寧沒有來。
她不需要來。
血煉禁製在他丹田裡輕輕跳動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你走多遠，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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